摘要
这篇引言以里弄门口一个小小的难堪开场——一位邻居问起作者住在哪里,而这一问的含义远远超过一个地址——并借着这个问题,勾出全书的三个彼此关联的主题:全球化、遗产产业与城市空间经济。它把静光里——这部民族志的核心、那个用了假名的公共租界小区——放进上海弄堂住宅更长的历史之中;引出1990年代之后重塑里弄人口构成的两股新潮流——外来移民与创意新客;并道出全书最出人意料的发现:在幸存下来的里弄里,原来的住户往往不是人口变迁的受害者,而是变迁的推手。在方法上,它把这项研究安放在贝斯特对城市邻里那种缓慢注视的民族志传统里,也放在作者自己从麻省理工学院的建筑学走向哈佛大学的人类学这条来路上。引言末尾的章节导览,预告了七个民族志章节、结论中从上海通往泰国南部以市民为中心的智慧城市工作的那座桥,以及尾声对2009年里弄论文与「内源性绅士化」后续命运的回顾。
关键词: 上海、里弄、遗产、全球化、住房、静光里、泰德·贝斯特、内源性绅士化、户口、定位
在上海,第一次有人问我住在哪里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寒暄。那是2013年7月一个炎热的早晨,我们站在上海市中心一处旧式联排小区的大门口。一位邻居——退休的工厂工人,一头钢灰色的锅盖头,一只手里焊着个装有绿茶的热水瓶——想知道我搬进了哪条弄堂、哪幢房子、哪个房间。然后他想知道我房间里有没有朝南的窗。然后他想知道我有没有自己的厨房,还是跟人合用。然后他想知道卫生间是归我独用,还是在这条过道尽头,还是要再走过一条过道。
我花了好几个星期才明白,这不是寒暄。他是在读我。三两个问题之间,他就完成了一场社会经济学的取证——在我以前住过的大多数地方,这样的取证需要一份信用记录外加一份税单。等他拎着热水瓶走开的时候,他已经基本确切地知道,在这套本地判断的经济里我值多少——更重要的是,我值不值得介绍给他女儿。
我想用这桩小小的难堪来开这本书,因为我在下面的篇幅里要说的其余一切,都来自长久地坐在这个难堪上。住在那种小区里的房子,跟别处的房子不是同一种东西。它首先不是资产。它首先不是栖身之处。它当然更不是建筑师画在图纸上的那种抽象物件。它是更奇怪的东西:一份私生活的公开档案,由一根既属于历史的、又属于政治的、既属于浪漫的、又属于官僚的线,拴在这座城市身上。住在里面,人就变成了半透明的。买下它,就等于投身进一场绵延百年的、在国家、市场与邻居之间悬而未决的争执。而身在这样的地方被问一句「你住在哪里」,就等于同时被问:你父母是谁,你做什么工作,你结不结得起婚,以及,你是不是早该搬出这个小区了。
这本书写的就是这个问题,以及孕育出它的那座城市。它同样也是一本关于另外三样东西的书——而那三样东西从远处一看,原来也正是这个问题之所问的:全球化、遗产产业与城市空间经济。这三者并不是三个互不相干的题目。它们是同一个题目,从三个角度看。全球化,是这座城市在上演的东西。遗产产业,是这场演出的剧本。城市空间经济,则是谁付账、谁被付账、谁被挪走、谁被允许留下。静光里(假名,译名)——这本书其余篇幅都住在里面的这个已有八十年历史的小区——正坐在它们的交汇点上。它被全球化、被遗产化、也被经济化了——有时是国家的作为,有时是市场的作为,有时是居民们自己的作为。社会学上真正让它有意思的,是居民不仅是这三重过程的客体。他们正越来越是其主体。
房子从来不只是房子
那些联排小区有一个名字。它们叫里弄。它们是一种英国人不造的英式联排住宅,坐落在一座长达一个世纪并不完全属于中国的中国城市里。这种形式诞生于十九世纪下半叶的上海租界。这座城市在鸦片战争后刚刚对外国贸易开放,正吸纳着周边省份涌来的难民洪流,以及租界界内突然冒出来的工人阶级住房需求。投机营造商——其中许多是外国人——用一种杂交的形式满足了这种需求:长长一列连体而建的两三层住宅,各有小小的前院,围成一个个封闭的小区,只经一条装了门头的弄堂进出。中文里管这「门与弄堂」的一套布置叫里弄;房子本身则由于临弄那些石作框料的大门,渐渐被叫作石库门。到1940年代,民国即将落幕、人民共和国即将登场之际,里弄大约覆盖了这座城市六成到七成的地面。你若看过一张外国统治时期上海的旧航拍照片——那条河与跑马场与铁路之间缝合起来的、密密织就的那一片灰——你看到的,几乎就是一座完全由里弄构成的城市。
再后来,这座城市被做成了别的什么东西。1949年之后,原先那些中产阶级的业主大多逃离了新政权,里弄住宅落入各个工作单位手里,被当作工人住宅重新分配。单户联排被隔成一间一间的,住进三家、四家,有时甚至五家人。昔日客厅的所在砌起一堵堵墙。做饭搬到了走廊。洗澡干脆整个搬了出去——下到弄堂尾上一家公共浴室。当初盖来表现某种资本主义经济的里弄——高密度、勉强体面、内里有私密、外头有半公共的弄堂——被重新组织,去表现某种社会主义经济:共享的、拥挤的、听命于单位的、敌视资产阶级内室的。1949年以后,再没有建过新的里弄。党觉得这种从旧朝继承来的类型来历上难堪、规模上落伍,于是转向苏联式的六层无电梯公寓楼——盖起来更快、分起来也更容易。
这些房子呢,则一直有人在住。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大体上,它们就一直这么住下来了。
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经济改革,如同一波拆屋的浪潮那样抵达上海。到我开始在这里做田野调查的时候,超过三分之二的里弄已经被推倒,给如今定义了市中心、也定义了大多数外围城区的高层公寓楼腾出地方。拆,起初并不是一项有争议的工程。这些房子又老又破。大多没有独用的厨房,大多没有独用的卫生间,许多漏水,全都拥挤。地方政府许诺用现代公寓来换。绝大多数居民同意了。许多人如释重负。
在早先那些拆除的年头里,几乎没人预料到,里弄会得到一个来世。大约在1990年代末,当上海开始把自己组装成一座全球城市——一个与东京和香港争锋的对手,世博会与证券交易所的舞台,一张印着两条天际线的明信片——学者和规划师开始用一个新词来看待不断缩水的里弄存量。他们开始管它叫遗产。到我做田野的时候,整座城市里还好端端立着的里弄小区已不足一百个。每一处住着一千到四千人。每一处,如今都在某张规划图上,被标作国家应当保护的东西。
保护落实到实践中意味着什么?几乎总是一件事:立面。地方政府砸下重金去洗墙面、勾灰缝、重漆大门、在门口挂上新灯笼。对内部,几乎一个子儿都不花。当外面的弄堂被拾掇得面子上好看、去款待游客和记者的镜头时,里面的房间照旧漏水、照旧不通风、照旧与另外三家合用马桶、与另外五家合用一只水池。居民用来形容这套官方工程的说法是「美化」(meihua)。他们说这个词时腔调的那个平,正如英语母语者说「重塑品牌」(rebranding)时那样。
这就是这本书想坐进去、而不是想去解决的那一处矛盾。里弄,是上海剩下未拆的住宅类型中最受宠爱、也最难住的一种。它是这座城市拿来招贴自己、也是这座城市急着要甩掉的东西。身价千万的房子,业主把后屋租出去,那里共用着一个蹲式厕所。同一条人行道,清晨排着队等公共水池的,到了下午会被一位巴黎来的美术指导拍进相机。这其中的任何一点,居民都不糊涂。他们利用这个矛盾。他们住在里面。他们靠它赚钱。他们有时被它搞到一无所有。这本书,就是试图追上他们,穿过他们亲手做出来的这一切。
遗产还是家?
我大部分田野工作期间住的地方拐个弯,有一幢里弄房子,大约在1955年,被拆分成三层楼四个独立的居住单元。到2013年,四个变成了六个。前院被封了顶,先是改成了厨房,再改成卧室,再后来——一个孩子长大结了婚——变成半间卧室加半条过道。屋顶被烟囱捅穿,围着它打了块补丁,又再捅穿一次。原来那唯一的浴室被替换成底层半个卫生间,隔着一扇关不拢的门,门上挂着一条拉得拢的帘。弄堂口立着一块区政府的牌子,标明这处小区为「三类保护建筑」。牌子上列着建造年份、建筑风格、这个类型的文化意义。至于谁住在里面、怎么住、为这份荣幸付了多少钱,一个字也没提。
在过去二十年里,遗产这个范畴在中国城市里的用法,其功能一直是搁置住房问题,而不是回答它。「遗产」让地方国家得以一面表演对里弄的呵护,一面几乎原封不动地继续推行那些让住在里面变得艰难的政策。「遗产」让像我这样的学者可以把里弄说成单一、统一的对象——一块城市文化、一种类型、一项传统。其实每一处小区都是一团乱麻:法律主张、世代安排、非正式分隔、互相竞争的将来。「遗产」让游客和记者可以欣赏弄堂,而不必走进任何一间厨房。它让开发商可以卖掉弄堂的美学,却不必保存造就这种美学的社会安排。
我这么说,不是要数落遗产产业。许多保护人士在上海做的工作是真的。其中一部分,确实救下了本该消失的真建筑。我这么说,是因为跟我住在一起的那些人,大体上并不把自己的房子体验为遗产。他们体验为一种复杂的杠杆。建筑受保护,意味着他们不像周围街区那些住普通混凝土无电梯楼里的邻居那样容易被清走。建筑上相,意味着他们能把一间后屋租给年轻的外国人,租金是别处同等空间的二三倍。建筑老旧,意味着地方政府不情愿在真正的翻修上投钱,因为真正的翻修可能危及遗产地位。所以他们将就。他们撬动。他们让帘子一直挂在浴室门口。
换句话说,遗产与住房并不是同一种政策的两个阶段。它们是就同一座物质结构提出互争主张的两种方式。国家希望里弄是遗产。居民希望它是住房。租后屋的年轻创业者,希望它在美学上是遗产、在功能上是住房,而账单则由一个他们还没见过的第三方来付。那户安徽来的移民人家,四个人挤睡在一间被隔开的亭子间里——就是楼梯平台上方那间小小的朝北房间,当初本该住佣人的——他们希望它再便宜一点。这本书每一章,各取一个这样的互争主张,跟着它一路走到弄堂尽头。
两股新潮流
过去二十年里,两群新来的人重塑了幸存里弄里住着谁。第一群是流动人口(liudongrenkou)——农村移民,合计大约占上海两千四百万居民的三分之一。没有上海的户口(hukou),他们不能方便地享用这座城市的学校、医院和保障性住房。他们为工作而来——而工作几乎遍地都是:城郊的工厂,街角的饭馆,到处在建的工地。他们住在租得起的地方,而那地方越来越是破败里弄的后屋与楼梯间——原住业主已经搬到浦东更舒适的公寓里去了。
第二群很难用一个短语说清。他们是小店主、精品店老板、自由职业的平面设计师、正在写第二本长篇的小说作者、拿着硕士学位的调酒师,还有那些签了一年教书合同却一连留下九年的外国人。有些是本地上海人,住得起别处却偏要住在这里。有些是外省来的中国人,二十多岁从北京或成都抵达,把里弄当作了自己第一个上海住址。有些是外国人——跟我一样,以某种特定的方式爱上了这种建筑形式。到第六章,我会更冷静地称他们为「从事增值型创业经济的居民」,因为当地政府决定下手整治的时候,正是这么叫他们的。眼下,我沿用邻居们的叫法:新来的。
这两群人在表面上看没有多少共同之处。移民的朝不保夕,是新来的人所没有的。新来的人抛头露面,是移民所没有的。但这两群人,站在原住居民的视角——那些1978年从单位领到房子、从此一直住到现在的老人——都是租金的来源,因此都是生存的来源。随着铁饭碗(tiefanwan)——那套曾经为老一代的晚年兜底的终身单位福利——慢慢蚀空,这份租金已经不再只是锦上添花。对我认识的许多老人来说,每月从一间租给平面设计师或快递司机的后屋里多拿出来的那几百几千块钱,就是治慢性病与不治慢性病之间的差别。
开始田野调查时我没有料到的是,原住居民对新来者的依赖已经深到远远超出租金。新来的帮着弄智能手机。新来的教他们微信支付怎么用。新来的有时替孙辈辅导英语作业,或者站在户籍登记处替老人排一趟办手续的队。也有摩擦——酒喝到太晚、说话太响、前门忘了关——还有安静而耐心的怨怼:谁家摊上个什么成色的外国人,谁家能开什么样的租金,谁的侄子精明地把自己安插成姑姑房间的转租人,而姑姑本人早已搬到浦东。这个小区和所有小区一样,是一场恩怨与义务的精细算术。但这些老人,似乎总的来说宁可要这套算术,也不要那条替代路径——外围城区那种一个邻居都没有的高层公寓。
出人意料的就是这件事。几乎在所有我读到过的地方,绅士化带来的都是失去。原住居民被清走;小区被重塑品牌;房租上涨;老人们孤零零死在远处某栋楼里。在我住的那条里弄里——就我所知,在上海市中心大多数幸存的里弄里——发生着不一样的事。原住居民没有被清走。他们要么留在原屋、腾出房间出租,要么把整幢房子租出去,用这笔收入搬进一处自己喜欢的外围公寓住得更舒服,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用一句我将在第五章绕回来的话:他们在把自己绅士化。他们是这场变化的行动者。从中获利的,多半也是他们。而他们那些房子的住户之五花八门——退休老人、年轻移民、外国设计师、从伦敦归来的上海本地人——比这幢楼战后历史上任何时刻都更高,而不是更低。
这本书,部分就是想认真对待这个意外。我不想声称里弄的故事普遍是好消息,不想说居民个个都是赢家,也不想说中国住房体制的结构性不公,已经被一些卧室有余的精明老太太们在弄堂这一层解决了。没有解决。有输家。这些章节里有真实的苦难,尤其第七章——我在那里跟随一个年轻人,他输得很惨。但我从文献里继承来的那个主导叙事——城市贫民被全球化资本被动碾碎——跟我在这条弄堂里看到的对不上。所以我试着看得更仔细些。
定位上海
对这本书里的人而言,浦东的天际线并不是上海发生的地方。上海发生的地方,是一条特定的弄堂、一个特定的下午、一个特定的房东与一个特定的房客之间。这想法并非我原创。上海抗拒这种注视,因为上海变得太快。2006到2016的十年间,我几乎每年都回去,却从没能两次找到同一座城市。我爱了整整一年的一间咖啡馆,下一次来时已经成了7-Eleven;一片我拍了大量照片的街区,会变成一个地上的坑;坑再变成一幢高楼。所以我在这本书里试着做的,是在一个地方把上海放慢下来。方法是养成一种习惯:把建成环境当作实践而不是物件来对待,并把民族志当作追问这些实践到底是什么的恰当学科。我挑了一个小区——稍后就会介绍——然后住了进去。我在一幢里弄房子里租了一间房,住了十六个月;然后搬到同一片区边缘的一幢高层里——我的一些报道人后来也搬去了那里——又住了二十个月。我坐在大门口。我跟邻居们一道上菜场。我灌了自己太多黄酒。我每星期输三圈麻将。我问了一千个「谁住在哪个房间、为什么」的问题,把答案记下来;一年后又问同样的问题,再把答案记一遍。一座拒绝静止的城市,妙处在于:如果你在它里面静下来,它迟早会向你展示它自己是怎么动的。
「定位」(locating)就是这本书用来指这种静坐的动词。它一半是方法论上的坚持——我是从一条弄堂里的一幢房子里写下这本书的,不是从规划局或新闻通稿里。它一半是政治上的坚持——这本书里的上海,是它真实的居民所占据、所居住、所经验的那座城市,而不是机场明信片上的那个上海。两千四百万人住在上海。没有一个人住在明信片上。
婚嫁、金钱与一个屋顶
我进田野的第二年过到一半时,一位我已经攀谈了好几个月的男子邀我吃午饭,兴冲冲地告诉我,那些钱他一点不配得。1980年代中期,单位给了他一套一居室。他住了十五年。2000年代初,地方政府清空他那一片,要盖一排高层住宅,开发商付了他将近三百万人民币的补偿——按我做田野调查时的币值,约合五十万美元——而这一套房子,他得到手一分钱也没花过。他把这笔横财重新投进一路上涨的房地产市场,如今在三套公寓上收着租。「说实话,」他笑着跟我说,「我觉得这些钱我一点都不配得。我根本没花什么力气去挣。」
一句话可以有千百种感受方式。我想引你注意的那种,是结构上的。他说得对。他没有为这些钱挣过。用文献里的语言说,他是在对的时间待在上海的幸运儿。而本地那一代同样幸运的人——不靠自己的任何谋划,恰好在拆迁到来时手里攥着一套单位房——在一个人的一代时间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房东阶级。按全球标准,他们并不富有。按他们父母的标准,他们过得不可思议地安逸。他们自己清楚这一点,多数人心里还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其中一些人——像午饭上那位——甚至说出口来。
可这顿午饭背后,坐着一个难得多的结构问题。每一个这样幸运的人身边,都有一个没这么幸运的人。有本地人——他们没能在「对的时间」失去住房,于是继续住在一天天坏下去的公寓里,又没有足够的现金垫子能把自己赎出去。有我先前提到过的那些移民——没有户口,他们在这座城市里连合法购置房产的资格都没有。还有本地人的孩子——到了婚龄的上海二代——他们靠自己的薪水,没有父母直接、大笔、且往往是全额的经济支援,连市中心一平方米的住房也买不起。
这最后一件事实,对当代上海家庭生活的塑造,超过了几乎任何一项政策变量。在这座城市结婚,2026年与2013年一样,你本质上需要一套房子。不是在某种抽象未来意义上的房子;是现在就要的一套房子,写在你(或你未婚妻)名下,房产证躺在抽屉里。房子排在婚礼之前,正如婚礼从前排在孩子之前。而因为一套房子的价钱,对多数年轻人来说相当于年薪的二十到四十倍,买房的这笔钱来自别处。它几乎无一例外地来自父母。
这就是上海人对你说「住房是个问题」时的意思。他们不是说房子太少了。他们是说,婚姻这套制度、继承这套制度、家庭这套制度、本地户口这套制度、学区这套制度,还有央行利率政策这套制度,全都被穿进了同一根物理的针眼——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打开一扇门,落在某一条街上。你扯起其中任何一根线,别的线都会跟着动。征婚市场上那个年轻人,在自己简介里写下「有房」两个字时,并没有夸大。人民公园相亲角里那位母亲,把家里房子的面积与朝向写在儿子征婚启事最顶上时,也不是在摆姿势。里弄门口那位退休邻居,问我窗户朝不朝南时,不是在寒暄。他们读的是同一份档案。
这本书第七章写一位名叫赵先生的年轻人,他想要那份档案,却多半没能到手。同一套住房系统,1985年把一个上海人变成了阴差阳错的房东,2014年却把另一个上海人变成了失眠又破产的未婚夫。要谈上海的住房,却不肯把这两个人放进同一个镜框里,我要说,那等于根本没有在谈上海。
我如何走到这里
在序言里我已经跟你说过,曼谷我父母家里楼梯口上方那台电视机,也说过八十年代末某一年顺着三台的频道来的那部连续剧。这个故事还有后半段,它该放在这里而不是那里,因为它说的更多不是我如何走近上海,而是我怎么变成了一个研究上海的人。
那时候我坐在父亲身边看,并不知道读那些招牌并不是他悄悄保持着的唯一的华语。他还另外藏着一本小书——自学普通话用的。普通话不是他童年的方言,也从没有人教过他。潮州话他不用过脑子就能从屏幕上读出来。普通话,他是成年之后,一个人,照着一本书,自己学起来的——因为那个要求他变成一个「够格的泰国人」的国家,从没想过问一问,他是不是也愿意让自己在中国其余的地方同样「够格」。我们从来没有谈起过那本书。
等我到了二十多岁,那些周六下午的上海已经退成一段让人隐约不好意思的记忆。中国——在我偶尔想到中国的时候——是一个我自觉没有资格去想的所在。它地域辽阔,情感上却遥远。我受训的职业是建筑师。我预想自己的职业生涯将展开在曼谷,或许在新加坡,或许在某个绕着东京的松散轨道上。
2005年,我以富布赖特学者的身份抵达麻省理工学院,带着一个目标,和几乎为零的英语。我想要一个建筑历史、理论与批评(History, Theory, and Criticism of Architecture)的学位。更具体地说,我想学会用我所钦佩的那些人谈论建筑的方式去谈论建筑——慢,抽象,引经据典,引的都是我还没读过的书。在泰国受了五年职业建筑教育之后,我想读书。
现实以一种招募会的形式回来找我,而我本来根本没打算参加。一位同学听说麻省理工与北京的清华大学有一个联合工作室,主题是一块住宅加交通的地段,位于一个很快将被2008年奥运会改造的街区。招募会在期中考试中间的一个周四晚上。彼时我正为了HTC的一门研讨课苦读,读得很糟;我正需要一个离开图书馆的借口;我去了。
那些幻灯片我至今记得,比我研究生教育里几乎任何画面都清晰。它们不是地标的幻灯片。它们是胡同和四合院的幻灯片,是酥裂的砖墙,是每条路口缠成一束神经的架空电线,是一座正处于某种市政痉挛之中的城市的幻灯片。一帧一帧,都是没人放进明信片的北京。我一直把北京想成紫禁城。这些幻灯片拍的却是紫禁城被什么围着,又有什么正在被拆掉、好把地铁修到它脚边。招募会结束,我已经决定申请。学期结束,我被选中了。工作室结束,我已经拿定主意:我要停止为面目不明的人研究抽象的建筑,转而开始试着为具体的人理解具体的建筑——那是另一种工程。
工作室是从上海开始的。清醒的人生里我从没去过上海——只在那部1980年黑帮剧的粤语对白里见过它,那剧我已二十年没有想起。我从浦东新机场的高架路上下来,脸贴在长途车玻璃上,有一小会儿,我处于那种想象中多数人第一次看到上海天际线时都会有的、呆若木鸡的状态。天际线没有长久留住我的兴趣。留住我的,是街面上那些更小的东西——尤其是里弄。我们看了好几处。即使只在这一周的踏勘里,我也注意到,里弄正在做着城市设计层面上其他类型都没在做的一件事。它在生产公共生活。弄堂被用了起来。有人坐在里面。有人在里面做饭。有人在里面刷牙。用我后来学会的说法:人们在里面表演社区。工作室结束了。我带着一个难题回了坎布里奇。
难题是,我不知道该如何思考我所见到的东西。我受的建筑训练——包括我当初精心挑选的那套HTC训练——教我把建筑写成一个物件。它没教我把建筑写成一项实践。它教我思考形式、尺度、装饰、历史。它没教我思考:一位老太太为什么每天清晨六点半提着鸟笼走到弄堂那个固定的角落;那家角落小店为什么把烟草放在柜台前头、把酒藏在柜台后头;左边第三户人家的门为什么总开着,右边第三户却从来不——这些都意味着什么。有一整层的证据,我没有词汇去说,没有方法去采,麻省理工也没有人——至少我还没碰到一个人——能帮我把它问出来。
我慢慢找到的,是人类学。我找到它,不是把它当作一门干净的学科;我是把它当作一种修正找到它的。我有了一个研究方向——中国城市——也有了一种方法论上的饥饿——想要一种写地方的方式,一种不假装建筑是沉默的方式。于是我回去了。第二年夏天回去,之后每个夏天都回去,再到某个时刻,这些「夏天」不再是夏天,而变成了「年」。我的普通话捡到能偷听的程度,然后够吵架,然后够被人数落。我辞掉了一份建筑学的教职去追它。我最终进了人类学的博士项目,开始了漫长的回归上海之路。
我第一堂人类学课的第一天,是2010年9月。我坐下大约一小时后,弟弟给我发来一条短信,而我一直到下课才看到,因为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短信说,那天早晨我父亲在曼谷去世了——当时我正在坎布里奇学着怎么画亲属关系图。我父亲,是那个比任何人都更逼着我去申请奖学金、去出国、去问一个他那一代泰国年轻人传统上不被鼓励去问的问题的人。我现在才以当时没有的清楚明白得知:他也是那个能把我此后花了十五年才慢慢学到关于自己家族的许多事,告诉我一大半的人——方言、村庄、为他自己的父亲伪造过的文件、那些改掉的名字与那些没改的。事实上,他一直在悄悄润色我最早写这一切的文字——写华裔泰国身份的小文章、写上海的小文章、写我们那些周六下午一起看的电影的小文章。他读过每一稿。他用平稳的手,写下审慎而稀疏的批注。我跨进人类学门槛的第一天,正是这门学科里我本可拥有的最重要的一位报道人,对我永久失联的那一天。这其中的讽刺,我已经不再试着绕开。这也是这本书为什么如此留意老人谈起他们父母、祖父母和房子时说的话的一个原因。我,多少是在补交一份迟到的功课。
在哈佛,教会我做这本书所代表的那种工作的人只有一个,就是西奥多·C·贝斯特(Theodore C. Bestor)。说来事有凑巧,我在认识泰德之前很久就在读他了。在麻省理工的HTC轨道上,我修过历史学家约翰·道尔(John W. Dower)的一门课,他把我领进一个我没想到的日本——一个他以优秀的民族志学者对待微小生命的那种耐心与专注来描述的国家。经由道尔,我走近了贝斯特的《邻里东京》(Neighborhood Tokyo)和他的《筑地:世界中心的鱼市》(Tsukiji: The Fish Market at the Center of the World)。这两本书,比任何别的书都更教给我:一座城市被一个住在其中的人慢慢地看时,是什么样子。多年以后,是泰德——用几乎就是这番话的话——告诉我:城市就在你正坐着的地方。他于2021年7月去世。这本书卷首的献词,就是献给他的。
泰德还教了我第二件事,与缓慢的注视并列,我想在此点名一次,而不是让它在后面各章里隐而不宣。他管它叫反身民族志(reflexive ethnography),基本动作是:别再假装你能藏起来。一条上海弄堂里的外国研究者,是不会不被注意的,无论这门学科那些关于隐形的老幻想多么一厢情愿。居民你一开口、说完第一句话,就清清楚楚知道你是什么人。泰德的论点——一个真正反直觉的论点,说来容易,在你试过之前很难相信——是:这种显眼是可用的,而不只是一笔要尽量摊薄的成本。一个明摆着是外人的研究者,如果让这一外人身份显露出来,而不是下功夫让自己消失,就等于给了居民一个理由,去解释那些本地人本该早已知道的事,也给了他们一种许可,把那些原本彼此之间当作理所当然、不会讲出口的话讲出来。我起初并不全信,直到我在我自己之外的一个人身上,看着它灵验——在我那条弄堂一公里外的一座公园里,那是第七章会好好讲的故事。眼下我只说一句:做一个一眼可辨、无可否认的外国人,结果成了我带进田野的更有用的工具之一,而不是我不得不绕开的障碍之一。
静光里
田野调查那十六个月的核心期里,我住的小区,我给了它一个假名:静光里。它建于1928至1932年间,在公共租界里,而不是在它南边那条法租界里——这个区别,居民在为你定位这个小区时,总是不待你问就主动补上一句。幸存的登记册把这种式样叫作「新月式联排」(crescent terrace):一百九十八幢三层联排住宅沿周边一圈排列,沿街一侧另有二十个商住混用的单元。1932年,外国商务出版社出版的一本名录——所谓「红簿」,某种上海外国中上层阶级的《伯克贵族谱》——记载落成时的人口约为五百。到1949年,房子被收归国有、分隔给工人居住之后,这个数字差不多涨到了原来的三倍。我2013年到达时,官方名册上列着3172名常住居民,其中438人不是本地人。我就是那438人之一。
我不会假装田野调查是快的。小区的居委会帮忙是帮忙,但很谨慎;他们给的数据,必须到区志里去交叉核实,而区志本身在1949到1999这整段上是空白的,此后也时有对不上。居委会告诉我,这种起伏只是「登记居民对实际居民」之差造成的假象,但更细的数据——登记在册的短租客、未登记的短租客、二房东、二房东手下的转租客——只有政府手里才有。我只能在看得见的东西上,尽最大的努力。
静光里是一个真实的地方;里面的人都是真实的人;里面发生的事真的发生过。名字都改过了。弄堂被平移了几百米。这个小区,对该区熟悉到一定程度的人一眼就能认出;不熟悉的人,则无论如何认不出来。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去保护那些让我坐在他们门口、一连十六个月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的人。凡他们的故事需要合成处理的,我都作了说明。
接下来是什么
这本书有七个民族志章节、一篇简短的结语,还有一段可以单独来读的尾声。它们可以顺着读;也可以一章一章单独读。每个民族志章节,各以一条特定的弄堂、一个特定的论点,以及——多数时候——一个特定的人为中心;这个人的生活,我跟得久了,久到比我对大学同学里的大多数人都更了解。
第一章《世界中心的社区》把静光里既当作一个地方,也当作一种类型来介绍。它追溯里弄作为一种建筑形式的起源,把这处小区安放进上海外国租界更长的历史里,并提出那个此后每一章都会回来的问题:这种历史短暂、由外国人设计、出身工人阶级的建筑类型,是怎么变成这座城市官方认证的「中国性」(Chineseness)的建筑象征的?答案——这里如此,全书亦然——一半是历史的,一半是表演性的。里弄是被做成遗产的,因为这座城市需要一样上相的东西。它又被做成上海的,因为这座城市需要一样本地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章《作为生活方式的传统主义》跟随三位居民——一位退休上海人在弄堂上开着小店,和他的太太;一位2010年抵达上海的西方设计师;一位来自西边几小时车程外一个省份的年轻金融毕业生——并展示出,三人能稳住各自的社会经济生活,靠的都是类似的传统表演。这三个人对「传统」的含义完全南辕北辙。而三个人都在用它让自己留在原地。
第三章《忧郁的热带》是全书最注重物理描写的一章。我把你领进我租的那间房——亭子间,楼梯平台上方那间原本给佣人住的小房间,朝南,在这类型里少见得很——然后按它被真实过着的那种细处,去写这幢楼里的日常:合用的浴室、灯泡法则,以及,因为一章写房间却把这一笔略掉就是造假,八平方米里亲密关系的境况。这一章的题名取自《忧郁的热带》(Tristes Tropiques)。我认为,从里面看,人类学常常是一门悲伤的营生。我也认为,它是任何一个想写一座城市的人所能从事的最诚实的营生。
第四章《街角社会与动迁的人类学》写的,是居民怎么还手。它接续怀特那个经典意象:街角,作为社会组织的一个现场。它论证,里弄的街角——大门、楼梯平台、弄堂口的固定长凳——正是居民的政治知识得以流传的地方。我住的那些居民远不是国家权力的被动承受者;他们是「策略性显身」这门特殊手艺的行家,深知该让地方政府确切知道:哪些形式的动迁,能以什么样的政治代价完成。
第五章《内源性绅士化》(gentrification from within,即「由内而外的绅士化」)提出一个我琢磨了十年的概念。在幸存里弄小区里发生的,不是经典的绅士化——外来资本把原住居民挤出去。它是一种特定类型的自我绅士化,由原住居民自己扮演阶级重组的行动者。它产出的,并不是一座同质化的中产阶级飞地,而是——至少就目前而言——一座比1949年以来任何时候都更混杂、而不是更不混杂的小区。这一章论称,这种特有的绅士化变体,值得一种比它迄今所受到的更中性的分析待遇。
第六章《增值经济的兴衰》追踪小型创业生意——精品店、酒吧、设计工作室、咖啡馆——在一处住宅性里弄小区里短暂的绽放与被迅速的压制。这是全书最讲制度的一章。它跟随地方政府缓慢而举棋不定的决定:对早先它自己鼓励过的那些生意下手整治。它论证,那场整治针对的与其说是这些生意本身,不如说是一套更安静的政治:谁有权从遗产房产的升值中获益。
第七章《做一个男人的意义》是最缠着我的一章。它跟随赵先生——我前面介绍过的那个年轻人——穿过他一次次的买房尝试。它写住房,作为在当代上海成为一个「人」——确切地说,成为一个可婚的男人——的条件。它比其他任何一章都更教会我,这套住房制度的代价,而那套制度的德性,我在前几章里草草描过。它也是这本书终于允许自己在纸面上伤心起来的地方。
结语把线头收拢。它不提供政策建议,尽管它对好几处政策点头示意。它确实想说的是:里弄要教给规划师与政策制定者的——在上海,也在别处那些各自面对自家版本这些争执的城市里——是一件居民们早就知道的事。他们早就知道,面对城市变迁,自己不该是被动的。他们早就知道,只要自己留神,他们自己就是这场变迁的行动者。他们早就知道,房子从来不只是房子。
全书以一段简短的回顾收束:离开学术界以后,静光里的这些教诲是怎么跟着我,走进我如今为泰国政府所做的以市民为中心的智慧城市工作的。泰国南部一座被水淹过的省会城市的居民,一直在用另一种语言、对着另一个国家,传授一条和静光里居民教了近二十年几乎一模一样的道理:住在一座城市里的人,通常比试图管理它的那些制度更会读这座城市。
还有一段尾声,写的时候故意让它也可以单独来读,回头看了2009年那篇把里弄作为一种居住理念来谈的论文,看了「内源性绅士化」一词的走红,也看了我想要保持不高调的一项主张:社会性的城市变迁是一种获益的分配,而不是一种感受——而这条弄堂,早就知道这一点。
我想用一个很小的邀请来结尾。如果你正在一所远离上海的图书馆里读这本书,我希望你读的时候,想象一下我为这本书花去大部分时间的许多年在其中的那种房间。想象一间大约四米乘两米的房间。想象一扇窗,晒到的太阳比同类窗户应当晒到的还多,反正也关不严。想象头顶一根荧光灯管,一张矮桌上的一只水壶,墙角一摞田野笔记,隔两堵墙传来别人打麻将的声音,再隔一层楼板飘来别人晚饭的气味。想象有人敲门;想象你打开门时,那个顶着钢灰色锅盖头、握着绿茶热水瓶的邻居,正站在楼梯平台上。想象在你来得及说一声「晚上好」之前,他已经张口问起:你住在哪里。
这本书写的,就是那个问题,以及最后被装进那个问题里的所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