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本章通过北门口彩票亭的政治生活,追踪静光里这个小区的政治生态:每天下午,居民聚集于此,关于国家主导动迁的集体知识,就在这里被生产出来,并被不断打磨。本章承接威廉·福特·怀特(William Foote Whyte)把城市街角视为社会组织场所的意象,也承接此前与马修·威廉姆斯(Matthew Williams)合作研究里弄流动性的工作,主张对动迁的抗争不是承袭来的传统,也不是被动的忍耐,而是一种后天习得的、日复一日的集体政治能力。透过十八个月里许太太的四次回访、程女士在西南郊的十年艰难、为更大空间而离开却仍经由彩票亭组织退休生活的严阿姨,以及早年迁往浦东、后来在那边当起房东的郑先生和郑太太,本章考察居民说出「在浦西有一张床,好过在浦东有一套房子」这句话时究竟意味着什么;也说明彩票亭如何流转关于政府「一包到底」与分而治之两种动迁策略的「包裹情报」。
关键词: 动迁、人类学、怀特、街角社会、彩票亭、户口、浦西、浦东、征收、搬迁、抗争、里弄
在静光里北门口第一弄的拐角处,有一个小小的独立彩票亭。彩票亭名义上的生意是本地彩票——居民来买票、对号码,偶尔领取不多不少的一笔奖金。它真正的生意,是信息。
以我对静光里运作方式最好的理解,彩票亭是这个小区的政治里最重要的一平方米。每天下午三点半到六点之间,十五到二十位居民围在它周围,或站或坐在一把宽大的绿伞下的竹椅上。他们捧着保温杯喝茶。他们抽烟。他们互相传看报纸。他们聊天。谈话在小区里流转,又流向周边街区,两天后带着更正、补充和流言回到这里。无论是哪个下午,这里都是最可靠的信息来源:静光里谁被物业找上了门,延安东路的高层小区开出了什么样的搬迁包裹,哪些人家正在悄悄掂量要不要搬走。
田野调查的头两个月,我只把它当作背景——一个报道人约我见面的地方,就像有人会说「在街角那家咖啡馆见」一样。这个说法太随便,起初我根本没听出它的分量。后来,在2013年9月一个闷热的下午,我坐在竹椅上,经历了一个小小的智识时刻:我意识到,我关于静光里国家主导动迁的几乎每一场谈话,都经由一段不长的传播链,起源于这个彩票亭。彩票亭不是小区政治生活的背景。彩票亭就是小区政治生活本身。
这个地点的物理条件很重要。北门口的拐角夹在两排三层住宅之间,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荫凉里。太阳一软下来,人声就响起来。我学会了凭音量判断时辰。四点钟伞下有十二个人,和两点半有六个人,声音是不一样的。彩票亭里轮流当班的两位售货员,本身就是领着市政退休金的退休人员。「卖彩票我其实根本不赚钱,」其中一位很早就对我说。「利润薄得几乎等于零。可这份工作让我有点事做,我也乐意在这里见见老朋友们。」买卖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走人。机打的票要两分钟。刮刮卡可能要十分钟,因为买主会一边刮一边留下来聊。「谁会刮掉涂层就走啊?」她说。「他们会一边刮一边跟我们聊,天南地北什么都聊。」赌博在中国是明文受限的。彩票带来的那一丁点兴奋,对许多下午常客来说,只是一个赖着不走的借口。赖着不走,才是重点。
售货员不只是卖货的。她们是非正式的连接人、中间人和把关人。老街坊和新住户最初都是抱着办事的心态走近她们的;一旦搭上关系,交流的深度就开始增长。因为她们几乎认识每一个仍住在小区里的人,也认识很大一部分已经搬走的人,她们活像一台活的数据库。居委会——偶尔还有工商行政管理部门的干部——会向她们打听消息。张书记经常来,可他不买票,也不逗留。他与彩票亭的关系是索取式的、公事公办的。他简短地和售货员说上几句,取走他要的东西,然后离开。居民们理解这层安排。彩票亭是双向的:它喂饱了小区的政治能力,也喂饱了地方国家清点人头的能力。
我自己能在静光里住下来,部分也要归功于这两位售货员。她们把我的姓名和基本处境半正式地登记进她们的非正式网络之后,就替我四处打听便宜的房间。一个星期后,其中一位告诉我,一位当掮客的老街坊手头有个租客,正盘算着合同到期前搬走。那位掮客不出所料,正是胡老师。让我意外的是这效率。胡老师自己,都是售货员告诉他,才知道那租客动了走的念头。彩票亭已经替双方找到了房间、核对了预算、接上了线,而任何一方都还没公开开口。当话题是住房时,这个街角就是这么运作的。当话题是拆迁时,它运作得一模一样。
动迁,在一个有用的意义上
关于中国城市动迁的文献,如今已经相当可观。就我的阅读来看,它们大多倾向于预设两幅图景中的一幅。第一幅图景把城市居民当作国家权力的受害者:家被夺走,选择被堵死,悲伤真切。第二幅图景——有时作为对第一幅的矫正而发表——把城市居民当作精明的讨价还价者:知道地价,玩得转搬迁博弈,最终拿着可观的一笔现金全身而退。两幅图景都部分为真。但单独来看,没有一幅是适合静光里的图景。
邵勤的《上海已逝》(Shanghai Gone)已经以文献般的力量证明了,当居民难以接触到信息和法律支持时,上海的强制搬迁与土地征收是如何运作的。 这些记载与老居民向我讲述的九十年代相符。更近期的量化图景则更为复杂。对动迁家庭的系统调查发现,相对于早几十年的情形,一旦补偿与住房质量有所改善,许多被搬迁的家庭便不再流露不满。
适合静光里的图景要特殊得多。那是一幅集体政治能力的图景——一个居民群体,用二十五年的时间,发展出一套极其精细、针对本地校准、每日更新的知识体系,懂得国家主导的再开发在他们这个区是怎么运作的;他们用这套知识留下来,争取谈判筹码,并在谈判不可避免时榨取更好的条件。这种能力并不英雄气。它很工匠气。他们是一点一点学会它的——在彼此交谈之中,也在附近小区一间间被拆掉的、细小而持续的水滴声之中。
我把这种能力的底层社会技术称为「街角社会」——这是我从威廉·福特·怀特1943年对波士顿一个意大利裔美国人街区的研究中,谨慎地借来的。 简化地说,怀特的论点是:从外面看像一个贫民窟的混乱生活,细看之下是一张组织严密的社交织物,它的组织节点就是那些街角——男人聚集、信息交换、忠诚经受考验、我们今天所谓的治理在其中上演的、名副其实的城市街角。底层的那份直觉——小型、持久、每日发生的聚集,固定在城市的特定位置上,是街坊政治得以完成的中介——几乎不需要调整,就可以移植到静光里第一条北弄的拐角。
彩票亭不是静光里唯一的这类街角。还有我在第二章写过的胡老师的小店。有干道西侧的晾衣墙。有南门口的条凳。有第八排楼梯间平台上老男人们下象棋的地方。每一个都是不同种类的街角。每一个的人口构成都略有不同。每一个流转的信息种类也略有不同。它们合在一起,构成小区政治的基础设施。这个小区没有任何正式的政治组织。它也不需要。它有彩票亭。
我与合作者马修·威廉姆斯写过相关的题目:里弄居民如何在上海市中心搬迁、如何不搬迁。
本章写到的居民,大多离开静光里时并没有离开上海市中心;他们去了浦东,去了西南郊,去了几站地铁之外某个亲戚的闲置房间——其中许多人后来回来了。我研究他们的流动的那几年,我自己的流动和他们的全然不同,这个差别应当留在记录里,而不是让民族志写作者的静止去代替小区的静止。 本章要补充的,正是这种移动在地方层面上被决定的机制。在静光里我所认识的每一个家庭里,决定都不是家庭单独作出的。决定是在彩票亭和胡老师的小店,经过数周的商量之后,由家庭作出的。
包裹情报
第一章勾画了地方政府想要清空一个小区时所用的两种策略:「一包到底」(yidaibao),即给每一户同一个统一包裹;以及分而治之,即私下接近特定住户,给出更慷慨的个别条件,用来瓦解集体的抱团抵抗。第一章只能点到、本章能够展示的,是这套类型学在何处变成可操作的知识。
它在彩票亭变成可操作的知识。
尤其是周二和周四下午——这两天,从郊区回城探望仍住在弄里的父母的老邻居更多——伞下的谈话几乎无一例外地转向「包裹」。有人听说东面三个街区外的一个小区,按每平方米某个数字谈定了。另一个人纠正那个数字。第三个人点出是哪一户拿了单独条件、早早走掉了。更正比最初的流言更重要。彩票亭的价值不在于制造新闻。它的价值在于打磨新闻,直到打磨过的版本可以直接拿来用。
我反复旁观这种打磨。一位原住户会带着一片信息来到这里——邻居的儿子被物业找过;小区之外的某个门柱上贴了传单;另一个里弄的亲戚被开出闵行一套房加现金的条件。这片信息会被拿去和下午这群人已知的东西对质。核对日期。核对人名。首先核对的,是这个条件属于集体还是个人,因为这一区别决定了政治应对。如果开出的像是「一包到底」,流转开的建议就是:抱紧团,互通消息,不要单独签字。如果开出的像是分而治之,建议就不同:查清楚谁被找过了,赶在它变成私下筹码之前,把这次接触在小区里公开;并且点出已经放出来的、更好的个人条件,抬高之后任何集体谈判的底线。
彩票售货员是这种流转的核心,哪怕她们很少开口。人们把消息带给她们,因为她们永远在那里。人们相信她们对上周谁说了什么的记忆。人们把她们的摊位当公告板用,却从不曾贴过一张告示。当居委会的临时干部、被街坊称作「懒博」的博先生需要知道谁搬进来了,两天之内他就会经由彩票亭得知——常常是通过我那位住在走廊那头的年迈邻居梁先生,他有时坐在伞下,把消息两头传递。当居民需要知道谁被悄悄试探过搬家的意思,他们用同样的方式得知。国家的监控与居民的反监控,共享着同一个物理地址。
已经搬迁的老邻居,往往是关于包裹设计最好的消息来源,因为他们早年在别处经历过若干轮,而且他们还会回来。在北门口,他们交流房价、自己小区当初接受了什么条件、搬迁合同的哪些条款只是摆设。他们的话不总是准确的。但它们几乎总是有用的。在彩票亭,准确是一种集体产品,要用几个下午才搭得起来,而不是某一个可靠报道人一次性提供的。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小区的谈判地位,一个月接一个月,从来不是某次会议的产物。没有协会,没有选出来的抱团委员会,没有正式投票。有的是那种下午的谈话密度,让私下的接触难以保持私密。分而治之的策略,依赖保密撑得够久,好让最早接受的人打击其余人的士气。在静光里,保密很少撑那么久。彩票亭缩短了一份机密提议的半衰期。这种缩短就是政治工作,由一群喝茶的人完成。
许太太:回迁者
我见到许太太——我们认识时她五十一岁——是在2013年10月的一个星期二下午。她从北门走进小区,张望了片刻,然后带着一种我起初没看明白的熟门熟路,径直走向第二条弄第三栋房子的门口。她敲门。如今的住户、一位我称作杨太太的七十多岁退休女士开了门。她们已经很久没见了。她们拥抱。
许太太的祖父母在1933年买下了杨太太如今住的这栋房子。他们是在上海商业的鼎盛时期从香港迁来的,用许太太后来的话说,是想「在东方巴黎把生意做成功」。他们算是小有成就。当时他们拥有整栋三层住宅,带着三个孩子住在里面——其中一位就是许太太的母亲——经历了抗日战争、内战和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的初年。1949年前的最后几个月,许多亲戚逃往香港、台湾和东南亚。祖父母留了下来。他们刚把积蓄的大头投进这栋房子。许太太后来回忆,祖父说过,让他留下的是对迁往别处的种种不确定,与对上海的眷恋,两者一样多。1949年之后,房子被收归国有。政府认为它对一个六口之家来说太大,把空间重新分给了另外五户人家。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许家被压缩进一间屋子,三代人同住。后来又随单位安排搬进更小的住处,再后来终于在静光里内部重新分到了空间。许太太生于1962年,出生在她祖父母曾经整栋拥有过的那栋房子的一个角落。她的幼年,是在如今杨太太的客厅正上方那间屋子里度过的。后来全家移民加拿大;许太太在温哥华长大,在多伦多读大学,在那里建起了一门小规模进出口生意。2013年秋天她回到上海,是为了考虑要不要买回一间屋子——也许正是当年那一间。
胡老师几乎认识每一个仍与小区的住房经济有联系的人,可当她第一次出现时,他对她一无所知。这个事实本身就告诉了我一些东西。彩票亭的档案,比任何一位代言人的记忆都要深。许太太的祖父母属于1949年前所有权的那一层——这一层已经被改革后的租赁经济部分覆盖了。北门口下午的那群人,手里还攥着其中的一些碎片。
买回来在法律上并不简单。许太太在1980年代的某个时点放弃了中国国籍,这意味着,按照2013年生效的规定,除非办下一整套复杂的豁免手续,她不能在上海中心城区购买住宅。她研究过那些豁免;几个月后她告诉我,那件事办得成,但不值得花那个钱。她放弃了购买。她没有放弃回访。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她回到静光里四次。
第一次,是十月那个和杨太太一起的下午——敲门、拥抱,之后慢慢走回北门。那天许太太在彩票亭还没有坐很久。她仍在把小区当作一片私人的风景来阅读。她指给大家看——其实也说不上是指给谁看——夏天里这条弄什么时候飘起做饭的香气,什么时候家家户户都出来乘凉,因为屋里闷得待不住,什么时候不管你想不想听,每户邻居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杨太太负责补上年份。许太太听得多,说得少。
第二次,是几个月后,2014年初,彩票亭接纳了她。她上午稍晚时到,走过干道,在胡老师的小店停步,让人正式引荐,然后在伞下的竹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我在中国长大的全部记忆,」她那天告诉我,「都在这个街区里,也都关于这个街区。」到那时,彩票售货员已经知道她是谁了。好几位老居民还记得,1950年代许太太的母亲是个年轻姑娘的样子。他们纠正许太太关于她祖父化学品批发生意的说法。他们补充她没听说过的细节——货是从哪条弄运进来的,哪位邻居在那家公司做过事,重新分配后这栋房子的哪一角先被拿走。对许太太来说,这场谈话不是怀旧。这场谈话是侦讯式的。她是在彩票亭的帮助下,重建一段温哥华没能给她的家族史。
第三次是2014年年中,她在杨太太家待的时间比在彩票亭长,但彩票亭仍然框住了这一天。她带着问题从第二条弄里出来,下午那拨人都答得上来:她母亲的一位同学是否还在世;有没有人记得1951年住进底楼的那户人家;她模模糊糊记得的弄堂清扫,是不是真有她母亲说的那么准时。答案都是零碎的、交叠的。档案就是这样运作的。没有一个人攥着完整的卷宗。那拨人,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拼出了可用的碎片。
第四次,是2014年岁末,安静了许多。到那时,许太太已经决定不买了。她还是来。还是坐。还是纠正别人,也被别人纠正。购买曾是她回来的一个理由。小区的记忆成了另一个。「上海市民对动迁的流程是很熟悉的,」她那次说——不是抱怨,而是诊断。她告诉我,她的许多同学当年都被安置到了1950年代及其后的新村(xincun);和他们保持联系一直很难。在如今压向静光里的压力里,她辨认出一个更长的模式——一个她自己曾在更早的音符上经历过的模式。
彩票亭的信息工作具有政治功能——这是一个流转搬迁消息和谈判策略的系统。从许太太四次回访的证据看,它也具有档案功能。彩票亭保存着这个小区的集体记忆。在许多情况下,这份记忆是小区1949年前历史真实样貌的唯一留存记录。上海市档案馆存有其中一部分。其余的,都在彩票亭。
彩票亭信息工作的受众,不只是小区居民和地方国家。受众还包括回迁者:在上海出生、如今侨居海外的人,以及他们的后代,他们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正考虑回来。我在静光里的那些年,经过彩票亭的回迁者流量不大,但持续不断。他们来自温哥华,来自悉尼,来自伦敦,来自洛杉矶某个特定的郊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像许太太一样,对小区有一份残缺的记忆,而彩票亭能把它们补全。彩票亭对小区的集体政治位置的价值,也包括它是一个回迁者会来的地方。而回迁者,反过来,是潜在的投资人、潜在的保护运动盟友、潜在的公共发声者。彩票亭知道这些。彩票亭善待回迁者。
严阿姨
严阿姨——这是她要我用的称呼——不是从海外回来的回迁者。她是彩票亭另一种类型的常客,而她让我们看到,这个街角如何组织那些已经离开、又没有彻底离开的人。
她总会先在彩票摊前停下,再沿着主弄走向她现在住的、南门外不远处的那栋房子。两位售货员是她多年的朋友。和许太太一样,严阿姨也曾住在静光里里面。「我们弄堂里的女人——小姑娘、大人、老太婆都一样——每个星期四都要负责清扫弄堂,这事在我脑子里还鲜活着,」她告诉我。1970年代末她生下一个女儿后,她和丈夫认定,那间小屋容不下三口人。他们请单位负责人帮忙,找一个愿意换房的人家。在计划经济下,换房是家庭扩大空间的少数正当途径之一。 静光里的地段和名声让换房很容易。单身同志、没孩子的夫妻都想进来。严阿姨想出去,去换更多的平方米。
她换到了平方米。她没有放弃把小区当作一个社交地址。正是在彩票亭,她会合老街坊,再一起走去街道办事处(jiedao)大楼参加退休活动——跳舞、合唱、本地志愿者开设的基础英语课。大多数老街坊去,是「就是来玩一玩」。严阿姨更认真。她女儿在海外一个英语国家生活,她想要足够的英语,好去看望女儿,也许最终住到那边去。我不止一次跟着她和她的同伴,从彩票亭一路走到街道办。谁去上哪节课的安排,是先在伞下做出来的。教室在街角的下游。
程女士:十年艰难
程女士生于1950年代中期,出生在离静光里五个街区的一家医院里。父母在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久,通过单位分房,在小区里分到一间屋子。她在那间屋子里——和我那栋不同的另一栋楼的二楼,一间旧主卧——住了将近四十年。
1980年代中期她结婚时,面对的是她这一代几乎每一个新婚上海女性都要面对的问题:住哪里。单位分房体系吃紧;新分配极少;按当时的标准,市中心已经算拥挤。找一处新住处并非不可能,但在政府控制的体系下,没有任何保证能落在市区——更别说落在上只角。她的父母——那时六十岁出头——提出了一个方案。他们通过自己的养老金安排,在一个内环近郊新盖的公寓楼里弄到一套小单元。他们要搬过去。他们把静光里留给程女士和她的丈夫。这个方案不寻常——在那些年代,上海的惯例是男方家庭提供婚房(hunfang)——但程女士的父母很坚决。程女士有上海一所口碑不错的院校的大学文凭,在一个受敬重的单位做着稳定的会计工作;她的丈夫没有上过什么名校。这个不寻常的从妻居安排,更多是顺着这种落差而来,而不是出于什么观念。「我们在城里反正也没什么事了,」她母亲对她说。「拿着吧。」
这个安排,在简单的意义上,维持了将近十年。程女士、她丈夫,后来还有儿子,住在二楼那间屋子里。到孩子十岁之前,三口人睡在同一个空间里。一位是程女士心腹的邻居后来告诉我,缺乏亲密正在侵蚀这段婚姻,而程女士「几乎天天、几乎逮着机会就」谈这件事。程女士用自己的积蓄,从一对退休夫妇手里买下同一栋楼三楼的一间小亭子间,好让儿子有自己的空间。三口人就在这种分割的格局里住了几年。这个安排,在更深的意义上,维持得并不好。程女士的丈夫有她谨慎地称之为「长期的出轨问题」的毛病。婚姻破裂了。离婚虽然合法,在当时仍足够败坏名声,喂得饱弄堂的闲话。程女士的儿子出现了一种学习状况——用弄堂的本地话会说成是自闭症——还被小区里其他孩子欺负。离婚、欺负、加上没完没了的闲话——成年后头一次,闲话的对象是她自己——这些叠在一起,超过了程女士能消化的量。
她做了一个按静光里的标准很不寻常的决定。她离开了。
她把两间屋子都卖了——父母留给她的二楼那间,和买给儿子的三楼亭子间——卖给了新租户。她用这笔钱,加上父母的帮助,在西南郊买下一套五十五平方米的两居室;在1990年代末和2000年代初,那一带被认为是荒郊野外的中段。地铁当时还没到。上海的地铁那时只有两条线。为保住单位那份老工作,她单程要乘两趟公交车。每一程大约两个小时。她儿子被划到一所差得多的学校,除非她每天坚持进城通勤,好把他留在更好的学校里。她选了郊区的学校。童年朋友织成的那张网——所有人都还在小区里——突然就远在公共交通一个半小时之外了。
物理上的反差是绝对的。在里弄里,楼梯整栋楼共用;卫生间三户人家共用;厨房窝在内走廊里,从来没有完全属于过她——看着燃气账单一年年涨,她怀疑了好几年,邻居是趁她不在用她的灶。在新的高层里,每层只有几套公寓,两间卧室,一间卫生间,一间厨房,一间客厅。隐私来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寂静。
搬过去之后的头十年左右,按她自己的说法,也按好几位朋友的说法,程女士是不快乐的。那不快乐主要不是因为儿子的学校,虽然那学校确实更差。主要也不是因为通勤,虽然通勤确实磨人——两趟公交车,一个工作日,在别的事开始之前,先耗掉四个小时。冬天的清晨意味着摸黑出门。夏天的傍晚意味着等郊区的店铺大都打烊了才回家。她向我描述那些公交行程时,不带一丝戏剧性:站着的位置,湿漉漉的外套,那种特别的疲惫——因为地铁线路图还没有把她住的街区画进城市,她不得不一遍又一遍重复同一条换乘路线。
更深的不快乐,是关于她留在身后的那张社交网。她搬出去的那个小区,曾经是她生活的媒介。童年朋友的网络——那些会在星期二下午聚到晾衣墙边交换消息、会陪她熬过离婚、会为她儿子的事去找学校的女性——在新郊区没有任何对等物可以替代。新郊区是一片高层公寓。没有晾衣墙。没有彩票亭。邻居们差不多同时搬进来,彼此都是陌生人。你可以在同一层楼上住好几年,只在电梯间互相点个头。在弄堂闲话之后她所需要的隐私,到了这里,是以孤立的形式降临的。高层给了她一扇能关上的门。它没有给她一个“关不关门都无所谓”的地方——因为已经有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来敲门。
静光里的一些邻居觉得她做错了。「怎么会有人那么做?」她的一位同学问道——这句话程女士多年后还在引用。那是上海新经济秩序对经历过四十年相对停滞的基础设施的人来说,仍然充满变数的时刻。离开上只角去往远郊,在许多留下的人看来,就是放弃位置。程女士在回访时听到了这种评判,当时并没有怎么反驳。她忙着熬过那十年。
这个故事,在纸面上,某种程度上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程女士的公寓所在的那一片,后来被选为2010年上海世界博览会的场地,房价大幅升值。地铁、公交、高架、商场、医院接踵而至。同楼的一位邻居卖房,成交价大约是买入价的二十倍。到我2014年认识她时,程女士在纸面上的财富,超过了她几乎所有静光里的老邻居。「这个价格对我个人来说没什么意义,」她告诉我。「等我儿子想买自己的房子时,它就有意义了。」她对下一阶段很务实:她希望儿子住在附近,但她在没有隐私的里弄里住过,她宁可给自己在更远的地方买一处便宜的房子,也不愿再在那种条件下和儿媳同住一个屋檐下。
她尽量每月回静光里三四次。她的单位还近。她的童年朋友还在。她回来,主要是回彩票亭。那里下午的那群人,在她离开二十年之后重新接纳了她,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里才是我来的地方,」我们一起坐在那里的某个下午,她说。「别的地方都只是我睡觉的地方。」世博会把她那片郊区变成了一个连得起来的所在。它没有给她一面晾衣墙。
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
静光里有一句话,我在田野调查期间,以大同小异的版本听了几十遍。它说的是:「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套房。」
浦西是黄浦江以西、通商口岸时代留下的那半个上海市中心——更老,更密。静光里就在这里。浦东在江的东边,是几乎全部在1990年代之后建起来的更新、更高的金融区——我在引言里描述过的那种明信片上海,三座玻璃摩天楼隔江可见。这句话表面上是一种小小的非理性偏好:挤在里弄里的一张床,胜过崭新高楼里的一整套公寓。市场显然不这么看:如今浦东市中心的每平方米价格,已经高过浦西幸存的里弄存量——包括静光里——的每平方米价格的绝大多数。2014年,接受搬迁包裹、搬过江去的经济账,不是边际性的。它是压倒性的。
然而这句话依然成立。它成立的理由,和程女士在郊区十年不快乐的理由,是同一组。浦西的一张床,附带彩票亭,附带胡老师的小店,附带晾衣墙,附带这个小区悄悄为三代人培育了七十年的社交网络。浦东的一套房子,无论多大、装修得多好,一样也不附带。这句话细看之下,并不非理性。它是一份相当准确的成本—收益分析,参照的是居民最在意的成本类别——不是平方米,而是社会联系。
程女士把我介绍给了郑先生和郑太太——他们很早就过了江,从另一边把这句话活了出来。两人都在一家公共汽车单位工作了四十年。1990年代初,他们被安置到浦东——那时东岸还没有都市化到任何让江以西出生的上海人看得上的程度。当时的景致是两层的连排房子和五层的苏式无电梯楼房。过江要坐一条慢船。在1990年代以前出生的土生土长上海人心里,连浦西的下只角都已经算降格;浦东更是在界线之外——长期以来是重工业的据点,欠开发,不方便。
2014年我见到他们时,他们对这句话大笑,然后毫不犹豫地支持它在1990年代的版本。那时没有人想往东边搬,他们说,虽然房子便宜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公交车;第一条地铁线1993年才开通,而且只跑在浦西一侧。他们清算了手里的一切,向亲戚朋友借了钱,还是买了——因为女儿要长成姑娘了,他们想给她空间。每个工作日,他们骑一小时自行车到渡口,把车扛上船,过江,再骑一小时到单位。人们觉得他们是 nao bing 夫妇——用弄堂语言那种带着爱意的刻薄话来说,就是脑子有毛病。
到2014年,纸面上的算术翻了过来。他们在世纪公园附近拥有两套四居室复式,步行可达地铁站、学校和大型市场。女儿在美国读完硕士,在那里工作。郑先生和郑太太大多数月份都在国外旅行。他们把两套房都租出去一部分——他们说更愿意租给外国租客,因为外国人按时付钱、做饭少,也不会悄悄把入住人数翻倍。他们每月的租金收入,比上海一个应届毕业生的薪水高出不少,这还在退休金之外。他们正计划在闵行和闸北继续置业。用任何一种市场标准衡量,他们都赢了。
他们回静光里,主要还是挑「特别的日子」——想吃小区拐角那家餐厅才做得好的饺子和点心(dian xin)的时候。这些回访是吃出来的、聊出来的,不是住出来的。他们的人生在浦东。他们的味觉记忆还在浦西。我认识的更年轻的上海人——比如在1980、1990年代长大的小艾——能够承认陆家嘴的世界级地位,仍然拒绝过江:「浦东永远是浦东。」这句话在摩天楼的天际线下活了下来。
浦西的床、浦东的房这句话,以它小小的方式,是一篇民间的政治理论。它比大多数关于中国城市动迁的学术文献都更清楚地讲明了:静光里的居民拒绝搬迁时,真正在捍卫的是什么。他们捍卫的不是建筑,尽管在表演有用的时候,他们也愿意表演对建筑的不舍。他们捍卫的不是某种抽象的遗产保护原则。他们捍卫的是建筑所承载的社交网络。建筑是网络的载体。拆掉建筑,网络也就随之消失。把网络的成员安置到四个区、四座不同的郊区高楼里,网络就永远消失了。
地方政府对这一点,不如居民理解得清楚。搬迁包裹几乎在每一个案子里,都按平方米和人民币计算。社交网络被迫迁的补偿,形式上不是一个类别。谈判时,居民学会了在自己的损失估值与国家给出的条件估值之间进行翻译。这翻译是粗糙的。居民谈判结束时通常比他们照单全收时少一些不满。但他们通常也在社交网络这一边,丢掉了无法替代的东西。程女士的纸面财富和郑家夫妇的复式公寓,并不否定这种损失。它们说明的是:市场能为平方米付账,却让晾衣墙无账可付。
2014年上海市中心的动迁,主要不是一个家被夺走的故事。家可以被夺走。家可以被替代——常常是更大、设施更好的家。无法被替代的——在被迁居民被送进的高层小区里,至今没有被替代的——是日复一日缓慢积累起来的熟识、人情、闲话、历史和能力;在静光里这样的地方,这些东西要七十年才能建成,而一旦四散,就不会再回来了。
结语
这一章,我一直在写,仿佛静光里的居民已经集体赢下了与国家的某一场小战役——仿佛彩票亭、胡老师的小店和晾衣墙,就是让他们赢得这场战役的政治基础设施。居民至今能赢下来,靠的是一种政治警觉——任何单独一次拆掉他们小区的尝试,都无法压过它。每一轮谈判,整体算下来,都给他们带来了比上一轮更好的结果。每一轮谈判,也都抽走了点什么。这个小区的人口,按人数算,比二十年前少了。第一章里刘太太描述过的星期三清扫,再也没有回来。彩票亭还在,但它周围的下午人群,比我2011年开始去那里时更小、更老了。像严阿姨、程女士这样的老邻居,能在某些下午把人气撑起来;她们挡不住底下那层衰老。我预计,接下来的十年会比上一个十年更难。
接下来的一章,对同一组压力取了不同的角度。本章考察的是居民如何抵御动迁;下一章考察的,是同一个小区如何从内部发生变化——通过我在2016年一篇文章里称之为“内源性绅士化”的那种过程:一种特殊的、自我驱动的绅士化,其中原住民本身就是阶层重组的行动者。 我在那一章会写到,胡老师是从采访他的规划系学生那里学到普通话词 zhongchanjiejihua(中产阶级化)的,然后把它送回了本章一直在描述的同一条对话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