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结论把这本书的线头收拢起来。它回到那个核心主张——静光里的居民们,靠耐心的、日复一日的集体政治劳作,学会在一座纸面上并不打算留住他们的城市里住下去。它追踪静光里的那些经验,如何跟着作者走进他现在为泰国政府数字经济促进局所做的、以市民为中心的智慧城市工作,尤其是走进那空是贪玛叻的市民上报平台——如今这座城市的绝大多数居民都在使用它。结论落在这本书底下的那个主张上:住在一座城市里的人,几乎总是比那些试图管理它的机构更会读它;而城市政策的功课,就是学会听他们说话。
关键词: 上海、里弄、智慧城市、以市民为中心的城市主义、那空是贪玛叻、泰国数字经济促进局、少即是多、居民、城市政策
这本书结束在它开始的地方:上海市中心一处老式联排小区的大门口,2013年7月一个炎热的早晨,一位穿着睡衣的邻居问我住在哪里。
我用七个章节试图解释那个问题问的到底是什么。这个小区——静光里——是上海市中心幸存下来的不到一百条里弄之一。在2026年,它的存在,是与相当大的结构性逆势为敌的。它脚下的土地是中国中心地区最值钱的土地之一。上面的房子很老,受正式保护,按任何常规标准衡量都配不上它的住户。地方政府断断续续地试图拆除它。居民们,同样断断续续地,拒绝被拆除。这个小区立住了。
这本书关心的,正是这「立住」究竟是怎么立住的。不是靠某个特定的人。不是靠某一次孤立的抵抗。靠的是耐心的、贴着本地校准的、代代相传的政治劳作的日积月累,它发生在一整条弄堂的尺度上,媒介是一个下午的麻将桌边话。立住它的是彩票亭、晾衣墙、胡老师的店、还有如今大体上已经停了的周三早晨的打扫。立住它的是刘太太、梁家、许家和程家,还有几百位我在做田野的年份里没来得及记下名字的居民。立住它的,是那些小小的日常交换——拿有关国家政策的消息换邻居们的健康状况,两种消息合在一起,凑成了这个小区集体的谈判筹码。
这篇结论要做三件事。第一件,说出我认为这本书最终一直在论证的东西。第二件,承认这本书没能论证的东西。第三件,把静光里的经验带出里弄,带进我正写这篇结论的城市——曼谷。在这里,我正在为另一个国家搭建市民上报平台;那个国家,用不同的语言,正试图学习上海的对应机构一直拒绝学习的那一课。
本书一直在论证什么
这本书贯穿七个章节,只在论证一个底下的主张:当代中国上海一个地处中心、受正式保护、以劳动者为主的城区街区,其居民在地方政府与全球房地产市场二十五年持续的压力之下,长成了一种特定的政治能力。
按我的读法,这种能力有四个显著特征。第一,它是集体的——每天在店面、彩票亭、晾衣墙、麻将桌边被生产出来——它靠的是持续的参与,而不是某一家聪明的住户。第二,它是贴着本地校准的:具体针对静光里的保护地位、居住权、人口流动格局和遗产溢价。第三,它在物质上是能出产的。小区的居民们,经由第五章写的那种出租经济,捕获了遗产增值的一份——这是关于中国城市绅士化的经典叙述预料不到的。第四,它是脆弱的。结构性压力没有消失。下一个十年会比上一个十年更难。慢慢读城,是这篇结论的标题,也是这本书在方法上最核心的承诺。
本书没有做什么
在这本书里,我没有给移民们同等的关注。第二章里的小黄,得到了一幅细致的肖像。其余的移民——安徽的厨房伙计、四川的外卖骑手、我招手打过招呼却很少坐下来聊过的农村家庭——在章节里多半只是作为这个小区出租经济里报酬最低的一层出现。这有一部分是田野本身造成的:我拜访的时候,移民们多半在干活,没有时间坐在彩票亭边跟我聊,而且他们有理由警惕一个外国人类学家在一个对他们户口状况十分在意的国家里,追问细碎的个人问题。这也有一部分是这本书整体框架造成的:框架优先写了原住民的政治劳作,主要把移民当作被那劳作顺便影响到的人。换一本书——我希望有人写——会反着来。每年从静光里穿行而过的移民们,配得上他们自己的民族志。我没有写出来。
在这本书里,我没有给女人们足够的关注。刘太太、胡太太、梁太太、许太太、程女士、赵太太、小黄——她们才是这些章节里最重要的角色。这个小区的政治劳作——彩票亭、晾衣墙、星期三的打扫、婚恋市场——细看之下,几乎全是女人的劳作。这本书在她们出现的地方认真对待了这份劳作,但章节的框架,有几处把更多的分析重量放在了男人们身上。我知道这一点。细心的读者会注意到:这本书关于这个小区如何从政治上运转的那些最有产出的论断,都来自女人们的讲述,而我并不总能像本可以的那样,明明白白地把这些论断归到她们名下。换一本书,同样,会把这处理得不一样。
走出里弄,走进那空是贪玛叻
2017年离开学界时,我以为静光里的那场劳作,对我而言会是一份方法上的遗产——我会把缓慢注视的习惯带进此后做的每一件事,而那个习惯会继续有用。我没有料到的是:这本书那些实质性的发现——居民读自己的城市比试图管理它的机构更准;小而日常的集体政治劳作比大而偶发的国家干预更能出产;一个老街区的头号资产,是建筑所承载的那张社会网络——会几乎不改一字地转译进我现在的工作:一座离上海约三千五百公里的城市,另一种语言,另一个国家,另一套约束。
这份活计并不光鲜。它要在七十七个府之间协调一百多个小规模的市政科技试点项目,它们的主要目标,是往泰国城市里添置小机器,让它们一点一点更宜居:交通传感器、水位监测仪、市民上报应用、电表、街区照明控制。整个项目组合里的旗舰,也是我想用它为这本书收尾的那个,是我们为南部海滨城市那空是贪玛叻搭建的市民上报平台。
那空是贪玛叻是一座约十五万人口的府治。它有漂亮的古城,有规律且逐年加重的内涝问题,还有一个资源有限但政治意愿很强的市政府。2020年,我们从一个建在 Line 平台上的小聊天机器人做起——一个通过几乎所有泰国居民都已在用的 Line 应用就能访问的聊天机器人——居民可以上报水淹的阴沟、坏掉的路灯、没被收走的垃圾,以及别的琐碎的市政问题。机器人给每一条上报存档、打上地理标签、发回确认,然后把问题排队转给相关的市政部门。我们和居民一起设计界面。我们培训市政工作人员。我们盯着仪表板。
平台起飞的方式,连数字经济促进局里最乐观的人都吃了一惊。
在那空是贪玛叻,我们做对的几乎每一件事,都是因为我们把平台建在了我在静光里观察了十年的那些原则上。
我们把平台建在居民们已有的基础设施上。Line 应用已经在每一部泰国手机上了。我们没有请居民下载任何新东西。我们没有请他们学任何新东西。我们在他们所在的地方迎上他们。静光里的居民们教过我:一个街区的政治生活,在它运转的时候,是跑在居民们已经在用的基础设施上的——彩票亭、店面、清晨的弄堂——而不是跑在国家想象他们该用的基础设施上的。
那空是贪玛叻的平台,不是「以市民为中心的智慧城市」能成为什么的一个完成或完美的样例。它是一座小城里的小项目。内涝没有被解决。路灯还是会坏。平台很高的采纳率,掩盖着谁上报哪类问题上显著的不平等。那些不用 Line 的居民——有这样的人,多半是老人、多半是穷人——没有被代表。我们正在处理这些问题。这件事很慢。
这个项目底下的设计,来自三千五百公里外的一座城市,来自一个叫静光里的小区,来自那些居民——他们用自己每天过日子的方式,日复一日地教着:当一座城市和它的国家彼此以关注相待时,它们能成为什么。
最后一句
如果这本书有某一个底下的论点,值得读者带着离开,那就是我在各章里用略有不同的形式说过几次的那个论点。它值得再说最后一次,用我能做到的最简单的话。
住在一座城市里的人,几乎毫无例外,比那些试图管理它的机构更会读这座城市。
这不是一句浪漫的主张。不是说居民总是对的。也不是说国家总是错的。它说的是注意力上的一种特定的不对称。居民们每一天都在关注他们的城市,在他们真正占据的空间里,带着那种无处可去的人的耐心。机构们通过文件、仪表板和检查走访来关注城市,带着官僚机构的那种不耐烦——它们还有许多别的事要操心。这种不对称,长远下来,会生出知识上的不对称。居民们,只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那里,就在累积。
城市政策的功课——我现在要加上:智慧城市设计的功课、保护规划的功课、现代国家指向其城市的一切职业活动的功课——就是学会如何倾听那份累积起来的知识。倾听很难。大多数机构,按它们默认的配置,都不是为干这个设计的。静光里的居民们花了二十五年,试图教会当地的区政府怎么听。这堂课被零零碎碎地吸收了。还没有被完整吸收。这本书,以它小小的方式,就是那场教学的记录。
那位穿睡衣的邻居,端着热水瓶,在联排小区大门口那个炎热的七月早晨——他在2026年,仍像2013年一样,在问你住在哪里。他正在关注你,无论多么短暂。也回身关注他吧。
这本书是给他的,给刘太太的,给赵先生的,给已故的西奥多·C·贝斯特的——是他教会我如何看。中间那些章节,是我向他致意的最好的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