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这篇尾声既能独立成篇,也站在全书末尾。它从2026年回望一段工作:始于2009年一篇把里弄当作一种住房观念来写的文章,在未经改造的亭子间里住了十六个月之后,长成一套关于原住民如何捕获遗产收益的理论。它追踪「内源性绅士化」走到了哪里,并拒绝三种慰藉:作者拥有一座城市;城市变迁是一出道德剧;人类学家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就比别人看得更远。这本书是对一种悠长实践的回答:我来、我批评、我离开,证据被匿名化到无法核查的地步。拒绝一条弄堂里已经在运转的市场,造不出一座宜居的城市;把田野设计得无法复现,也造不出一部宜居的民族志。仍然为你开门的邻居,是唯一要紧的凭证。
关键词: 内源性绅士化、里弄、遗产、城市变迁、市场、民族志、方法、匿名化、布拉肯、佩洛、泰国数字经济促进局、上海
我回去了。这是第一个事实,而且它不是小事。
十多年前我在二楼楼梯口打好两口箱子,如今大门还开着。胡老师还在摆他的木凳。邻居们对我会带去的任何人——对我居然会带人去这件事——仍然有自己的看法。我从来没打算装成上海人。我打算的是住得足够久,久到摸错灯开关都不再是新闻。在我没察觉自己在积攒什么的时候积攒起来的,是一种地方性的记忆,在那种记忆里,我仍是这条弄堂的人:不是本地人,不是游客,也还不完全是客人。在同一段过道里碍事十六个月,不管你愿不愿意,都会完成那份工作。回去这件事,补上剩下的一半。
这篇尾声要讲的,是那场劳作一旦离开弄堂之后做了什么——以及它没有做什么,后者比那些引文更要紧。
走向一种住房观念
2009年,我在这批材料上发表的第一篇论文,还不是民族志。那是一个建筑师的论点。我跟简·瓦普勒的清华–麻省理工工作室去过上海。我在麻省理工写过一篇关于建成形式政治学的硕士论文。我那时还没在亭子间里睡过。那篇文章问的是:里弄该被当作一件固定的民间建筑物件——一样该被保护或拆除的东西——还是当作一种抽象的城市住房观念:空间的组织、半私密的弄堂生活、没有高楼但同样稠密的密度。我当时以为,这个观念可以走进新的低层和中层住宅设计里。
邵勤在《上海已逝》(Shanghai Gone)里引过它。李洁在《上海人家》(Shanghai Homes)里引过它。从米兰到代尔夫特再到伯明翰的规划专业学生,都被布置过它,作为进入这种建筑形式的路。格雷戈里·布拉肯(Gregory Bracken)——他关于弄堂房子的建筑学专著在2013年出版,正是我签租约的那一年——后来也赞同这个立场:让一条里弄值得保存的,不是房子本身,而是它托住的那个社区的生命力。
我为有这些同道而高兴。我也要把这同道可能掩盖的一个差别讲精确。
布拉肯2013年的书,是对一种正在消失的民间建筑细致的研究:平面图、照片、一种类型的系谱。它是可以写成的——它就是这样写成的——而不需要作者在一间未经改造的房间里过上一夜。这不是什么丑闻。这是对它是哪一种书的描述。建筑史有自己的方法;它们擅长立面,擅长断代,擅长一种类型从目录里消失的那个时刻。它们不擅长听一张木床架隔着隔墙发出的声响,不擅长听媒人对浪漫说的那句话,不擅长看梁太太写在日历纸背面的一则便条。那些不是佐料。那是居住实际上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一部只知道里弄是一种类型的文献,会一直建议我们去保存那种类型。一部在楼梯上方那个剩余空间里住过的文献,会一直建议我们去看:还住在里面的是谁,他们是怎么把房租凑出来的。
我花了一整个职业生涯,看第一种书领受第二种书要慢得多才能得到的荣誉。我不关心一场关于虚伪的争吵。我关心证据。从一张测绘图纸上,你听不到床架。从一张测绘图纸上,你也学不到:原住民早已给遗产溢价标好了价,并且正在收取它。2009年的文章是那张图纸。那十六个月是那一次倾听。2016年的论文,给那次倾听所发现的东西起了名字。
什么被带走了
「内源性绅士化」起初是关于一个小区的一句话。它描写留下来的原住民劳动者,把房间租给肯付遗产溢价的人,并由此造出了一个比经典绅士化理论——外部资本、驱离、同质化——让人看得见的更混合的街区。两年后,我把它锤炼成「满足感」:不是幸福,不是正义,而是一种处境——在这个处境里,本该成为这个过程受害者的人,在这一构型里,是它的推动者,也是它的受益者。
这句话离开了上海。我没有送它走。雅加达和首尔的博士论文用它来思考这样一类居民:他们主动打出遗产的旗号,而不是坐等被遗产驱走。一篇关于伦敦一个仓库社区的欧洲硕士论文,用它来描写本地知识如何从内部抬高一个地方的价值。对日惹遗产街区的研究,用它来写一种后殖民的租赁市场:原住户出租房间、改变社区,却并不离开它。绅士化研究、文化人类学和规划理论的手册章节,把2016和2018年的那两篇论文,与鲁斯·格拉斯、尼尔·史密斯、莎伦·朱金放进同一份参考书目——不是因为那条弄堂是伦敦,而是因为机制会迁移:遗产,是居民们已经会说的一种语言。
吴缚龙在另一个尺度上工作,用这部民族志来阐明老上海的居民如何抓住市中心的租赁需求。艾伦·斯马特(Alan Smart),从边境的另一侧了解中国城市主义,称这种被忽视的绅士化形式之所以有说服力,正是因为那些田野工作。基娅拉·德·切萨里(Chiara De Cesari)把那篇遗产论文放进了一期专刊,而那期专刊恰恰就是这个交汇点:商品化与居民能动性,在同一句话里被点名。
我记下这些,是因为一本书如果提出了一个概念,然后装作没看见这个概念去了哪里,那它对自身的来生就是不诚实的。我也记下边界。可移植不等于证明静光里是个范本。第五章已经说过,这种构型是脆弱的、贴着本地校准的,不是一个均衡。日惹不是上只角。伦敦的仓库不是户口。被带走的是某种准许:把原住民看作阶级重组的行为者,而不是别人更新剧本里的布景。
什么没有被带走,也不该被带走
围绕这些被采用,长出了两种慰藉。第三种,长在了学科周围。在有人把这篇尾声当作一篇评论文章来引用之前,我想让这三种都消失。
第一种慰藉是所有权。我并不拥有上海住房研究。没人拥有。在我拿到研究签证之前,卢汉超就写出了弄堂的社会史。邵勤在拆除正被经历的时候写出了拆除。黛博拉·佩洛(Deborah Pellow)在1993年写出了拥挤与亲密,而这本书的第三章,按一种诚实的读法,是对她那个书名的长脚注。赵春兰重读了那种类型学。格雷戈里·布拉肯给民间建筑编了目。葛文俊,在麻省理工我隔壁的工作室里,在我还没找到话形容模糊的弄堂之前,就看见了那份人情味是它的属性。我做的——我唯一能毫无谎言地声称的——是住进那间剩余的房间,住得够久,回去得够勤,直到这条弄堂的政治经济从内部变得可见。那是一种方法。它不是头衔。
第二种慰藉是一出道德剧。2016年以来的这十年,在研讨会和专题讨论上,一直有股诱惑:把内源性绅士化讲成一个故事——居民是英雄,资本是反派,遗产是好人与坏人作战时穿的一身戏服。弄堂不是这么运转的。原住民捕获遗产溢价,是因为他们比那些赶来把他们从市场里救出来的人更懂市场。他们给亭子间定价。他们挑选租客。他们保住居住权。他们把保护法规当作杠杆用,而不是当作经文念。一门拒绝学这堂课的政治,会输两次:一次在规划办公室,那里的地皮早被标好了价;一次在弄堂里,那里住着的人,已经在收租了。
第三种慰藉是一个立足的高处。人类学家爱说,他们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因此比别人看得更远:质性方法一旦受了民族志的洗礼,就赐下一处视野,从那里城市可读得连居民自己都读不来。我读过那些巨人。我也曾在楼梯上方那个剩余空间里住过,在灰扑扑的地板上做过爱,因为床架太响;也曾过了午夜坐在医院走廊里,因为没有妇科医生,而一个霉菌性阴道炎等不到早晨的门诊时间。如果那里面有什么超能力,我不认领。也许我能看得更远。我不说这话。我是人,跟我的读者一样。弄堂里的人不是为我观看而摆好的物件。他们才是早就知道房租是怎么运转的人。
那个高处有一种方法,而那个方法已经运转了很久。我来。我批评。我离开。田野里的那个季节,长得足够引用,短得足够不用负责。笔记被匿名化了,它有时候保护笔记里的人,有时候保护论点,不让任何可能走回同一扇大门来追问的人碰到。在那个版本里,质性不是一种求知方式。它是一种让论断在设计上无法复现、然后把那种设计叫作伦理的方式。这本书,就是对那种实践的回答。小区还有一扇门。邻居们还有看法。我在2014年犯的错,在笔记里,不在保密幕布后面。一个不能被反驳的研究不是研究。那是一篇用了更好形容词的布道。
对资本表演一番嫌恶,造不出一座宜居的城市。假装市场只是一场误会、更好的感情会纠正它,也造不出。社会性的城市变迁——这本书在不谈水壶、灯泡或征婚传单时谈的那个东西——发生在两种情况相遇的时候:已经住在一个地方的人,不用被搬走就能捕获价值;而管理那个地方的机构,学会了去听那份捕获是怎么被组织起来的。只有在那个狭窄的、不带温情的意义上,大家才都赢了:居民留了下来;城市保住了一个混合的中心;想要一块清空的地皮的投资人,也别想白拿。那不是赞歌。那是对静光里达成的一笔交易的描述——它达成得不完美,而许多街区根本不会有达成它的位置。
2017年我离开学界。现在我给泰国城市搭建市民上报系统。旗舰项目,在那空是贪玛叻,跑在一个居民手机里早就有的应用上。我们没有请他们变成更好的市民。我们请他们告诉我们哪条阴沟淹了水,我们确保有人应答。那是2009年那篇文章抽象的住房观念,从砖头里翻译出来的版本:在人们已经在用的基础设施上迎上他们。那也是第五章关于市场的那个论点,从房租里翻译出来的版本:不要发明一个道德化的公众,再要求现有的公众加入进去。住在一座城市里的人,已经在做这份工了。职业人士的功课,是别再拿一张更高尚的图纸去打断他们。
田野结束之后,还来了一样东西。它是这本书里最不学术的一份文献。
2018年4月,我问胡老师下次什么时候回上海,想正好赶上他。他回的是一段路线:
> 从上海坐飞机到海南,落到海口市,再坐高铁到东方市,然后坐19路公交到一小站——就是市中心那所第一小学那一站。我就住在那个公交站对面。站在那里等我过来接。我在那儿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大房子。热烈欢迎你来海南!住我们家就行,全免。要是你回上海,也住我们家,全免。
那个曾经被我读作传统主义证据的、拒绝拥有一部手机的人,正在从他第二个家给我发公交线路。我当过他的客户;为了找到这间写出这本书的房间,我付过他一笔介绍费。他在另一个省给我留了一间房,不收钱。
最后一次回访
上一段里我写「我们」,指的是泰国南部一座城市的市政工作人员和一群居民;我指的还有,不那么自在的,那个曾在上海楼梯平台摸错开关的人。这本书的献词给泰德·贝斯特——他教会我,一座城市,就是你在慢慢看它时它是什么。尾声的债,欠给那些让我从一间房里向外看的人——那间房从不是为看、为爱、为久留而造的。他们还记得。我还回去。这是唯一的凭证。其余的都是论文。
如果这篇尾声要被从书里抽出来单独印行——它本来就是照这个可能写的——那么值得留下的句子,是那些毫不英雄的句子。社会性的城市变迁不是一种感觉。它是一次收益的分配。弄堂早就知道这一点。民族志不是一个高处。它是一具待在房间里的身体,当房间开始发痒时,这具身体无法离开。在上海,以及在任何一个正在收取遗产溢价的地方,功课是:别再比住在那儿的人更天真——别再写得好像我们站在他们上方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