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上海 EN

第七章

做一个男人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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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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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收听 — 第9集配套节目,微软神经语音(普通话)

弄堂里的男人 — 性别、城市空间与男性气质的人类学 全部剧集 →

摘要

本章讲述静光里一家人用了两年时间,想把里弄里一间小小的房间,改造成唯一的儿子结婚用的婚房(hunfang)。赵太太手边攒着一摞宜家图册,还有一张张为一桩尚未谈成的婚事反复添改的家具方案;她的儿子赵先生能否结得了婚,几乎完全取决于他能不能以一个有房者的身份站在上海婚恋市场上。本章考察的,是当代中国的城市里,婚姻制度如何被穿进了住房制度的线眼里。本章论证:在2014年的上海市中心,一个男人要结得成婚,就得是某种特定房产的居住者——而赵家拿得出的房子与婚恋市场要的房子之间的那道落差,正是我所追随的那些年里,赵先生的生活缓缓陷落的地方。当预想的路走不通,有些男人从旁边闪身出去:那不是胜利,而是一种拒绝——拒绝继续表演一种住房市场已经定价到够不着的男性气概。<button type="button" class="fn-ref" data-fn="1" aria-label="注释 1">[1]</button>

关键词: 婚姻、婚房、住房、男性气概、上海、里弄、婚恋市场、人民公园、代际住房、家庭

本章从一个周日下午的人民公园写起。人民公园在静光里以西大约一公里,过去二十年里一直是上海露天婚恋市场的主场地。

如果空气尚可——在上海,这也意味着细颗粒物浓度不算太高——周末下午,结束了一周的里弄闲谈,我有时会走出静光里,经过彩票亭(我常在那儿遇见严阿姨),汇入城市里平常的人流。从北门往西约二十分钟,就是人民公园。这片园子原是通商口岸时代的赛马场,共产党政府把它改造成了公共绿地。 年长的上海人还记得高度社会主义年代里同志们在这里相会:那时家里没有谈恋爱的空间,情侣们合坐一条长凳,几乎没有私密可言。平日公园里多是坐着、走着、聊天的老人。到了周日,另一种体制便接管了南角的一片人行道——本地人叫它相亲角(xiangqinjiao),外国记者更常称它为上海的婚恋市场。

婚恋市场严格说来并不是市场。这里什么都不会易手。实际发生的是:每个周日下午,几百个父母——几乎永远是父母,几乎从不可能是待婚的儿女本人——聚到一起,为自己未婚的成年子女摆出一张张手写的小广告。广告的格式出奇地统一:孩子的年龄、身高、学历、职业、月薪、hukou(户口)状况、婚史(几乎总是:未婚,无子女)——而每一张告示的顶部,用比其他任何字都大的字号写着:孩子有没有房。不少纸张的下半截,列着对另一方的要求(yaoqiu):年龄范围、收入、身高,还有——通常又是——住房。纸的底部若出现四字短语 fei cheng wu rao——大意是「非诚勿扰」——意思便是:达不到所列条件者勿近。这些条件常常(即便不是总是)是:上海户口,以及有房。我去的次数多了,新鲜感退去,这种格式里的残酷变得稀松平常——田野工作通常正是从这时开始有用。

「有无房产」那一行是关键。别人的告示摆在面前,父母们第一个读的就是这一行。他们写自己家的告示时,也慎之又慎地把这一行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有房的孩子,是结得了婚的孩子。没房的孩子,按这个市场审慎却不含糊的逻辑,路会很难走。

游客端着相机穿来穿去。收费的媒人在边上揽活。她们不是高度社会主义年代那种不收钱的介绍人(jieshao de ren)——那年代的介绍人,是阿姨、叔叔、领导、老师,一次成功的撮合能给他们带来尊严。如今的条件,催生出一代收费的 hongniang(红娘)。父母们就在成百上千好奇围观者的眼皮底下交换电话号码。儿女常常不在场;有时他们根本不知道父母来过。跟赵太太一起去的那些周日,我学会了站在告示稍后一点的地方,也学会了谢绝那些想把我拉进「库存」的媒人。这个市场不是博物馆。它是父母焦虑的公开劳作;一张外国面孔能改变这场劳作的温度,却始终无法真正融入其中。我认识的一位媒人朱老师,把这种平常的安排说得毫无浪漫可言:孩子们知道,带回家的人必须父母点头;许多孩子经济上不独立,所以他们会听;正因为这样,他的大部分客户都坦承,自己的孩子知道父母是替他们坐在市场上。

我第一次从公园回到静光里,向邻居提起这件事时,每个六十岁以上的受访者都知道我在说什么。他们中很多人当年也是通过类似的过程认识配偶的。如今这个市场,表面上看很传统。父母们一再告诉我,骨子里,它是当代压力的回应:子女红红火火地忙,工作时间长,住房的门槛高得让父母觉得,由他们来牵线是帮忙,而不是管束。

我曾多次陪着赵太太走过这个市场。第一次是2013年秋天,她问我愿不愿意在某个周日午后陪她走走。当时,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我们两点半左右到,市场已经热闹起来。纸片有的夹在雨伞上,有的贴在包上,有的装在塑料文件袋里防风。赵太太慢慢走着,读告示,偶尔停下来,跟以前周日认识的某个家长聊几句。大约一个小时后,她在公园边上的一张水泥小凳前站住,问我喝不喝她保温杯里的热水。我喝。我们喝着水,她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提起天气:「我每个礼拜天都来这里,为了我儿子。」

这一章写的是她的儿子。我称他为赵先生。这个名字是化名。赵先生这个人物,由一位主要访谈对象和一小撮相近的案例拼合而成——这些案例的细节若合在一处,会把某一户人家辨认得太清楚,不适于写进一章如此私密的文字。拼合不等于虚构。会暴露他身份的具体身世细节,我作了改动;故事的形状没有动。 2014年初,经赵太太煞费苦心的引见,我认识了他。他当时三十一岁,有大学文凭,在一家国有保险公司工作,职位稳定,却说不上出众。按上海市中心婚恋市场的标准,他的薪水处在「可接受」档次的低端。严格说来,他不拥有任何房产。父母住的那间房——静光里一幢里弄住宅二楼上一间四米乘五米、从前的主卧——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2014年时,他睡在这间房里隔出的一半,隔板是父亲在赵先生大学毕业回家时搭的,薄薄一块木板,够不着天花板。从那时起,他断断续续一直睡在隔板后面。

本章跟随接下来发生的事。这是全书最难写的一章。其余各章一直描述着的住房制度的代价,在这一章里,最重、也最个人地落在一个人身上。

赵太太谋划婚房

我认识她时,赵太太为儿子婚事做的计划已经有好几年了。2010年,赵先生满二十七岁——按上海母亲们的传统,这正是该开始认真发愁的年纪——她开始琢磨这件事。此后再画、再改、再调整,反复了无数次。我第一次在她房间里坐下来(赵先生上班去了,赵老先生在小起居间看电视)的时候,这个计划以三种形态存在:一摞宜家图册,相关页折了角;一张手绘的方格纸平面图,折好夹在图册里;还有一张铅笔写的费用估算表,列在信封背面。

「让我儿子搬出去住,行不通,」她告诉我。赵家是六十年代搬进这间房的。这是全家唯一的房产。把他留在家里,是唯一经济上可行的选择。我也感觉到,把独生子留在身边,这个念头本身让赵太太心里最舒坦。那就意味着,三个人生活的空间必须重新安排。居中那一片起居区,要划出一块作这对新人的房间——hunfang,婚房,新婚的窝;虽然在这里,它不过是一间房。

赵太太不只是嘴上说这个计划。她带我走进那间真实的房间,一步一步指给我看。她会抱出厚厚一摞家具图册——她最喜欢宜家;那时候上海有好几家宜家分店,主导着和她家境相当的住户的家装——然后指着折了半页作记号的那些椅子、桌子、沙发、台灯,问我怎么看。她不止一次,用她认定适合请教建筑师的郑重口吻说:「你觉得我的方案怎么样?你是建筑师,欢迎提意见。」那些图册,是有页码的希望。

作为微型建筑,这个方案既朴素又巧妙。赵家的里弄房间层高三米——按赵太太的估算,足够在房间后三分之二处架一层半个高的隔板层,用一把可折叠的梯子上下。隔层将作赵先生和他未来妻子的卧室。赵老先生和赵太太继续睡在底层,还是1985年就睡的那张床。厨房、卫生间、走廊照旧共用,一向如此。那面曾经充当赵先生卧室的薄木板要拆掉。角落里的书架——赵先生心爱的书架——也要拆掉。原处放一张小梳妆台、一面镜子——赵太太相信,每个新过门的儿媳妇都会盼着这个。我问她儿子舍不舍得,她不悦地说:「他要那个书架干什么。就是书读得太多,才没有女朋友。」

隔层能给房间增加五到八平方米的实用面积——大约够放一张大双人床和一张梳妆台。按她信封背面的估算,总费用大约一万七千元。赵家用积蓄就拿得出这笔钱,不必借债。长辈和新婚夫妇共用设施。这个安排对谁都不方便。她相信,这是唯一的出路。靠老两口的退休金和儿子的薪水,在上海买新房,钱上说不通。

历史上,静光里大约三分之二的房间,都曾一度作过这种 hunfang(婚房)——在长期短缺的条件下,从父母房间里割出来的一块婚姻空间。赵太太不是在发明一种传统。她是在尽力让留给她的唯一那种传统,显得足够现代,配得上一个已经不再接受它的婚恋市场。

而这个方案,作为婚恋市场上的「定位」,几乎注定是拿不出手的。2014年的上海市中心,婚房不是父母房间里的一层隔板。婚房是独立的一套公寓。婚房有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卫生间。理想的婚房,产证上写的是你自己的名字。

赵太太知道这些。她年年都去婚恋市场。儿子在人民公园的告示上会是什么前景,她心里清清楚楚。但她已经认定,隔层方案是这个家诚实做得到的最好计划;她的本分,就是把这件事做到最好,然后相信儿子会找到一个觉得这隔层可以接受的儿媳妇。「有些姑娘要求不高,」她告诉我,「她们要一个好人,一份稳定的收入,一间干净的房间。她们不需要高楼大厦。」她说这话时很坚定——像一个早就决定好要把希望当作一种纪律的女人。

这项劳作每周都在进行,儿子几乎看不见。图册的页码折了又折。她决定把梯子挪到另一面墙,方格纸上的图也跟着改。她用一把收在饼干盒里的软尺,量房间后三分之一的空间。她在不同的下午问我:白色的床架会不会让隔层显得大一些;折叠桌能不能兼作书桌,给一个可能也要上夜班的儿媳妇用;宣布正式见面之前,共用的卫生间是不是该换一块新帘子。她心里有一本不间断的口头流水账,记着小区里的桩桩婚姻:谁家儿子娶了个浦东的护士,谁家女儿搬进了产权公寓,哪个房东拿「我儿子要结婚了」当借口涨租或清走房客。跟媒人商量怎么把住房说得既不失实又过得去,这样的谈话都安排在周中的晚上,等赵先生已经回到隔板后面。周日的公园之行,是拿别人家的告示,和自家孩子的告示做比较——身高够了,学历够了,薪水勉强,住房是她一直想用更好听的话去包扎的那道伤口。偶有几次,我被请去吃饭,散席前她总要绕回家具问题,仿佛那是这顿晚饭没做完的功课。无论我们在主弄还是岔巷里碰上,她都会告诉我,儿子对结婚始终提不起兴趣,她心里有多急。她不想让这个「问题」引人注目。去人民公园,是她补救问题、而又不必向每个邻居张扬的方式。

我问过她一次,有没有把计划详详细细告诉赵先生。她顿了顿。「他知道,」她说,「知道个大要。细节不知道。他不想谈这个。他有点敏感。」她又顿了顿,「这几年,对这一切他一直有点敏感。」

赵先生

到目前为止,这一章大半讲的是他母亲的打算;而这一章的主角,是他的人生。

2014年初我们成为朋友时,赵先生是个内向的三十一岁年轻人,有一种安静的幽默感,要相处几个月才露得出来。他在保险公司做中层——一家国有企业的销售支持——按2014年上海的物价,那份薪水每个月能给父母家添一点钱,留给自己几乎什么都不剩。他的大学文凭来自一所体面、但算不上顶尖的学校。他没有债,也没有存款。大学时结交的一小圈朋友,多数已经搬到杭州或深圳,去找薪水更高的工作。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向来不太擅长恋爱这回事」。在家,他有时帮着晾衣服、从饮水机打水、给阳台上的花浇水。母亲做饭、打扫、打理婚姻这件工程。他更多是听,很少争辩。

他手不释卷。他那一半房间角落里的书架——就是母亲眼中婚房的主要障碍——放着大约四百本书。其中绝大多数是中文平装书:中国古典诗词、现当代小说、历史,还有一小架精挑细选的翻译哲学著作。他全读过,有几本反复读了许多遍。我第一次看到那个书架时,它按主题分类,主题之内再按作者姓氏的字母顺序排。他从来不按别的次序归书。

和赵先生的一次谈话,比本章任何其他内容都更接近这一章的中心。

那是2014年春末的一个周六下午。赵老先生带赵太太去了城另一头的婚宴;赵先生和我坐在家里那间小小的起居间里,喝速溶咖啡。大半个下午他都沉默。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同事的一件小事,他正读的一本书里的一段话。他放下咖啡,望着墙,说:

「有时候我觉得,我妈把我当成一个没做完的工程。一件需要完工的东西。她不会那样说。可感觉就是这样。」他顿了顿。「我三十一了。工作上不了台面。房间算不上房间。工资也真的让我搬不出去。我想找个人,当然想。可我想找一个喜欢我的人。不是喜欢我这间房的人。」

说完,他自己也为这份郑重笑了,谈话便转到别处。这是我们之间唯一一次,我当场请他允许我记录下来。他答应了。这段谈话记在我的田野笔记里。我改了名字和能暴露他身份的琐碎身世,但那些话是他的。

本书其余部分一直在小心描绘的住房制度,对赵先生来说,是他的整个私人生活被过滤的那层介质。他无法自由地恋爱。婚恋市场会先评估他的住房,再评估他这个人。那套他买不起的房子,是一堵墙,隔在他想要的那种关系,和他实际可能得到的关系之间。母亲周密的计划,无论用意多么良善,都在日复一日地提醒他:这个制度认为他不够格。他已经把这份不够格咽了下去。到2014年,他自己都不确定,究竟想不想结婚。

房子与男性气概

在人民公园,以及每个周日之后那些更安静的谈话里,双方的经济条件是择偶的重要成分。婚姻仍然要求某种近似 men dang hu dui(门当户对)的东西——门与门、窗与窗要般配,社会经济地位要相称。住房坐在这笔计算的中央。

男性尤其强烈地感受到这种压力。女性如果快三十岁还没结婚,就要背起「剩女」(sheng nü)的污名。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还单身,则被普遍视为社会意义上的未完成。好几个上海男人对我说过同一句话的不同版本:没有房子,他们甚至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他们夹在两头动不了——一头是伴侣和父母的期待,仍然由「丈夫要撑起一个家」这个观念塑造;另一头是经济环境,靠一份白领薪水撑起那个家,几乎已经不可能。

静光里的老街坊谢先生,女儿已经出嫁。他从另一个方向说出了这笔带性别的住房算术。靠妻子的单位分房名额,他在女儿从大学毕业回来时,弄到一间小小的、阁楼似的房子,作了女儿的 hunfang(婚房)。后来女儿搬去了婆家——那头的条件稍好一点。「我们算运气,生的是女儿,」谢先生说,「像我们这种经济条件的退休人家,要是个儿子,就不一样了……这间阁楼,拿去给他当新郎倌的婚房,太寒碜了。」

上海还在另一个方向上搅乱了「养家男人」这个旧剧本。本地人的刻板印象历来是:上海男人特别愿意做饭、洗衣、分担家务——有时被嘲笑,有时被夸成好丈夫本子。八十二岁的邻居梁先生说得实在:不是上海男人喜欢被拿捏,而是两双手总比一双手强。然而,家里的这份灵活,并没有解开婚恋市场的住房考题。一个男人可以分担家务,没有房子,照样被判定为不完整。

在这样的背景下,有些男人开始从旁边闪身。他们不在理论上推翻传统。他们不再去够一个住房市场已经弄得够不着的标准,转而围绕工作、读书、友谊、换个地方落脚,或者干脆不结婚,重建一种行得通的男性气概。这不是口号,也不是大团圆的结局,而是从「有房才算男人」这个剧本里实际地退场。这种退场并不彻底,而且常常孤独。但对有些人来说,它是唯一还能让自己做一个人、而不是做一件失败的房产工程的办法。赵先生的故事装得进这个更大的模式,却又没有完全被它说尽。

两年的相亲会面

从2014年初开始,我跟访了赵家两年。这家人待我很好。我在他们那间小小的厨房里吃过大约二十顿饭。许多个下午,我在赵太太的房间里喝她精心泡的茶。有一次,她把我引见给她一直用的那位媒人。媒人用快捷的职业眼光把我从头打量到脚,问我的 hukou(户口)状况,听我一说自己是泰国人,立刻失了兴趣。

这桩婚事计划在这两年里的故事,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局。我记下它,正因为没有圆满结局这件事,本身就是这一章的论点。

2014年春天,赵太太通过媒人结识了一位比赵先生小两岁的年轻女子,看着是合适的对象。女子是上海 hukou(户口)持有人,在一家医院做行政工作,有大学文凭,和父母住在浦东的一栋高层里。媒人安排了一次茶叙,就在人民公园附近一家茶馆,双方父母都在场。赵先生穿一件熨过的衬衫来了,话很少。头天晚上,赵太太排练过怎么描述那间里弄房,而不至于过早说出「隔层」这个词。按赵太太审慎的转述,这次见面「还行」。聊了薪水,聊了医院的班次,聊女子喜不喜欢住在浦东。然后,女方的父母把话头转到了住房。尤其是女方的母亲,她问:赵先生将来会不会继承家里的里弄房?继承关系清清楚楚吗?如果结婚,居住权会不会转到女儿名下?赵太太如实交代了情况。隔层方案就这样摊开了台面——诚实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女方的母亲谢过赵太太的茶,说会考虑考虑。此后,双方再没有见过面。接下来的周日,赵太太照样去了人民公园。她改动了告示上的措辞。住房那一行,她没有改到不诚实的地步。

2014年秋天,又安排了性质相近的一场见面。对象是本地小学的助教。这一位见面时随和得多。见面之后,赵先生说他对她有好感。他们短暂地聊过书;她没有笑话那个书架。可她的父母又提起了住房。第二次茶叙,隔层方案一摊开,对方反应冷淡。女方的父亲说得相当直白:他不能看着女儿住进另一个女人的房间——指的便是赵太太的房间。赵太太试着解释,共用厨房是里弄生活的常态。那位父亲没有多争辩。他干脆让这事作罢。此后一周,赵先生比平时更沉默。赵太太多折了几页图册,对我说,有些做父亲的一点想象力都没有。

两次见面之间,是更多到不了茶馆这一步的小失败。在人民公园互换的电话号码,打过去没人接。一次媒人的介绍,对方一听说地址是共用的里弄房间、而非产权公寓,就黄了。赵先生和一位女子短暂地交过微信——女子的母亲看中了告示上他学历那一栏,后来要看房子的照片;赵太太精心取景的室内照——收拾干净、灯光打亮、书架半掩——被判定为不够。每一次失败,都把赵太太送回图册;每一次失败,都把赵先生送回那面够不着天花板的隔板。

2015年春天,赵老先生中风了。他恢复了大半,却没有完全恢复。家里的月度医药开支,原先很小,如今变得可观。赵太太为隔层攒下的一万七千元,改投向赵老先生的康复。到2015年年中,隔层方案被悄悄搁了起来。 赵太太周日仍然去人民公园。她如今传出去的告示,不再提装修。按婚恋市场的语法,她儿子的前景在恶化。「有无房产」那一行,向来是整张告示最弱的一处,如今更弱了。

2015年底,赵先生接受了调职,去了苏州的办事处——离上海大约一小时高铁。这次调动带了小幅加薪。在家里,这件事被说成是暂时的安排。他收拾了两只行李箱,还有书架的一小部分。赵太太在我面前哭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提哭的事。据我所知,他没有搬回来。2016年,我最后一次和赵太太说话。她告诉我,儿子周末会回来,他「挺好的」,公司在苏州办公室附近给了他一套小小的单间公寓,她很想他。那间公寓,按人民公园的标准算不上婚房,但它是一间关得上门的房间。她没有提婚恋市场。我也没问。后来有一次我回静光里,发现那摞宜家图册已经不在它们待了两年的矮柜上了。它们去了哪里,我也没问。

2017年,我最后一次和赵先生互通消息。他仍住在苏州,仍单身。到那时为止,我认识他的全部时间里,他一直单身。他照例用那种安静的语气写道:他在大量读书,苏州的同事对他很好,他希望尽快回静光里看看。到那时,他已经八个月没踏进父母的房间。隔层,没有建成。

2017年那些消息之后他怎么样了,我不知道。我不会编造一个结局。这个故事没有收束,本身就是住房与婚姻这套制度产出的东西的一部分:不总是戏剧,常常是漂流。

买房不是请客吃饭

有一个说法,我总是一再回到它——毛泽东1927年论湖南农民运动的那篇文章。他写道:「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这句话在近现代中国的言说里,寿命很长。胡老师曾在饭桌上笑着背过其中较长的一段,然后问我,知不知道还有什么不是请客吃饭。「买房,」他说。他说,把「革命」换成「买房」,你就看见了上海最要命的那个城市问题。

借这句话,带着敬意,也带着一点反讽,作这一章的收束之论:在2014年的上海市中心,买房不是请客吃饭。它是整整一代中国城市青年政治经济生活的中心斗争;它比任何单一变量都更决定着他们能和谁结婚、能建成一个什么样的家庭、能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这一章还关涉一件此前全书都在回避的事:前几章详述了住房制度的好处,而这个制度是有代价的。不小的代价。静光里的原住民,靠集体的政治能力保住了小区;而他们的子女,却住不起这些父母守了一辈子的城市。小区得以继续存在,有一部分,是这些孩子的结不成婚在付费。这不能全怪地方政府。也不能全怪居民。当住房制度、婚姻制度、全球遗产市场统统穿过同一枚针眼,每一代人都努力把自己穿过去的时候,浮上来的便是这样一种格局。留下,是一场带着账单的胜利。赵先生是那张账单上的一行。

对有些男人来说,回应是继续硬顶——父母掏首付,郊区背房贷,一还几十年。对另一些人,回应是侧身让开:离开父母的房间,去另一座城市住公司提供的单身公寓;把装修的钱换成读书;拒绝把有房当作做男人的唯一证明。赵先生的苏州调动,更靠近第二条路。侧身让开,不是任何宏大意义上的解放。它是一种行得通的拒绝。

我把这一章献给他。2014年,他同意我可以写我们的谈话,改掉名字。他没有读过这些。

注释

  1. 1 给下面的注解画一张路线图:本章是第四、五章那个「成功」故事的成本那一面。那两章写原住民如何兑现遗产增值、保住小区;这一章写的是,当婚配价值被折算成有产权登记的一平方米一平方米时,保住小区的代价落到下一代身上。
  2. 2 Leo Ou-fan Lee, Shanghai Modern: The Flowering of a New Urban Culture in China, 1930–1945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3. 3 市场的质感是一种官僚式的温柔。父母们带着小板凳、保温杯、塑料文件袋,还有反复练过的笔迹。游客把告示拍成古趣风景,而父母们在做的是分流筛选。
  4. 4 我不是唯一在同一个市场察觉到这种不对称的研究者。古特曼(Gutmann)在几乎同一年代、同一个角落做研究,发现媒人会指点父母:儿子的告示要以住房和职业轨迹打头,女儿的则以相貌和资历打头;他还报告说,女儿的告示把住房作为卖点的频率远低于儿子。见 Matthew C. Gutmann, Are Men Animals? How Modern Masculinity Sells Men Short (New York: Basic Books, 2019), chap. 8。两个互不相识的研究者,在同一个公园的不同周日,把同一批告示读出了同样的意思。我把这当作小小一点三角印证——否则这一章只能凭我的一面之词来论证。
  5. 5 周六那次谈自己被当作一个没做完的工程;隔层方案和宜家图册;因住房谈崩的茶楼见面;父亲中风与装修款的改道;苏州的调动和公司提供的单身公寓——这些事都发生过。我改动的只是姓名、次要的身世标记,以及房间和亲缘关系里那些精确到足以让邻居指认的拓扑。我没有编造更圆满的结局,没有安排他后来结婚,也没有安排2026年的重逢。2017年的消息是我与他最后的联系;2023年和2025年我回访时没有重新征求同意。下文依托的是他在2014–2017年间对这些谈话本身的同意,而不是事后对它们写成的一章的新签名。拼合是一种保护技术,不是文学修饰。
  6. 6 赵太太的宜家图册不只是家具方案。它们是一种办法:让里弄里的隔层,说上产权公寓的视觉语言。在那个时刻的上海,宜家就是买得起的现代——不是麻将桌式的传统,也不是浦东玻璃幕墙式的现代。她把我当「建筑师」来问,我也就以建筑师的身份作答,量净空,量折叠梯摆开后的活动半径——因为正是这个角色,让我能留在那间屋里。
  7. 7 「大约三分之二」依然是田野估算,综合自邻居的身世讲述和居委会的闲谈,并不是对婚房做过测绘普查。关于中国城市住房、家庭与亲密关系的大背景,另见 Deborah Davis 与 Sara Friedman 主编, Wives, Husbands, and Lovers: Marriage and Sexuality in Hong Kong, Taiwan, and Urban China (Stanford, C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4);以及 Li Zhang, In Search of Paradise: Middle-Class Living in a Chinese Metropolis (Ithaca, NY: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0)。
  8. 8 我当时就问他要了许可,因为那句话让我觉得,谈话已经越过了邻里闲谈的边界,变成他日后也许会后悔见诸文字的东西。记录时的同意与发表时的同意,不是同一个伦理对象,我不打算把它们混为一谈;见文末的献词说明。
  9. 9 一句观察性的提醒,不是数据上的断言:2023到2025年间我几次回上海,人民公园周日依然上映着父母替子女张罗的戏码,朋友也仍把有无住房当作告示上的第一道筛选。房价、信贷规则、年轻人的态度、2020年后的楼市降温,这些在2016年以后都变了;就我旁听到的谈话而言,「有无房产」那一行并没有淡出人们的视野。想要一份2016年以后的楼市时间序列,读者得另找一本书。本章停笔之处,就是我同赵先生失去联系之处。
  10. 10 疾病没有发明住房与婚姻之间的这道死结。它只是抽掉了走出这道死结的最后一条自己动手的路。
  11. 11 没有2026年的尾声。2017年之后的沉默,既是方法上的,也是私人的;见文末的献词说明。一部写圆满了的民族志,也许会忍不住虚构连续性,或把缺席改写成某种象征性的结尾。这一本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因为我的所知就停在那里。
  12. 12 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1927),载 Selected Works of Mao Tse-tung, vol. 1 (Beijing: Foreign Languages Press, 1965), 23–59。
  13. 13 保全静光里的政治能力,没有发明上海的住房——婚姻市场。但它确实让许多家庭留在了某些房间里——而这些房间的平方米,在那个市场的规则下,已经再当不起 hunfang(婚房)。
  14. 14 2014至2017年间,他同意我写下我们的谈话,包括周六那句话,用改过的名字。他也没有为这本他没读过的书签过2026年的同意书。2017年的消息是我与他最后的联系。2023年和2025年我回上海,没有重新访谈赵先生。重新坐在彩票亭的那些下午,我也没有向赵太太打听过更新近的消息。我本可以追问。我选择不追问——一部分出于尊重,一部分出于那种有时与尊重同行的怯懦。所以,这篇献词是一种承认,也是一次冒险,不是法律上的护身符。如果他有朝一日读到这些并持异议,合乎伦理的回应不是加一条脚注——而是修改,或者撤回。